四

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里陪着夏凡。他被人打了，身上到处是拳脚的伤痕，头也被打破了缝了上十针。他躺在病床不能动弹，我问他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他就是闭口不说。逼急了，他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说是他一不小心便栽进没有盖的窨井窖里去了。我知道他是在谎我，怕说出真相后丢人，我也就没再深问下去。事后，“姚姐儿”暗下告诉我说，那天晚上她在火车站附近看见夏凡挽着一个接客女朝公园那个方向走去的。那个接客女，她感觉有些面熟，只是叫不出名字。她曾听人讲过，那个女人是专门吃“黑道”这碗饭的，碰见“好色”的男人就诱你上钩，引你到一个偏僻的地方，那儿早已埋伏好了几个同伙，逼着你把钱和一些贵重物品掏出来。否则，不要了你的小命，也揍你个“肉偏”。

夏凡总算保住了“小命”，让他长点见识也好。我在心里说。

等夏凡拆了线，我便让他在旅馆里静养，我独自出去联系业务了。我一连跑了几个商家，情况都不太理想。消费者对我们的产品认知度不是很好，销量几乎为零。商家建议我们要在当地打广告。建议倒是不错，可是我作不了这个主，得向公司请示。那个年月，不像现在信息沟通这么方便快捷，打长途电话、发电报，都得到邮局里去。而且还得排队等待，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我原想打个“长途”的，可是苦苦等了一个多小时，我的前面还有五六个和我一样等待打“长途”的人。我实在没有耐心了，于是便向营业员要一张电报稿纸，填了，交了钱，正准备离开时，忽听背后有人“嗨”了声，我惊愕地转身一看，想不到竟是杨小姐！

“小杨呀，你也来发电报？”

“我给家里汇点钱回去，家里急等着钱用。”她冲我笑了笑。看得出，那笑中带有几分苦涩。

我陪她来到汇款的柜台前，见她从衣袋里掏出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待她小心翼翼地展开一看，方知是一沓票子——十元、五元、二元、一元不等，她细细数过之后说是一千元。

办好汇款手续出来时，我问她： “你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钱？”

她默然。我又问，“你把钱全寄回家了，就不想为自己积攒点儿?将来你也要成家立业嘛。”

她抬眼正视着我，从那双清亮的大眼睛里我看到了她的忧郁和哀伤。她蠕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旋即又闭上了。

看得出，她肯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既然她不愿意告诉我，我干吗要打听别人的隐私呢？

太阳当头照着，焦糊的肌肤味掺和着酸臭的汗液味在火一样的空气里扩散着。我们尽量沿着街道旁的树荫下走，汗水仍然止不住地往下淌着。我感到干渴难耐，嗓眼里像是冒出火般难受。经过一片冷饮店时，我邀请小杨进去喝杯冷饮，她没说什么就跟我进去了。里面有空调，一进去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天地，身上的热气不会儿便消褪了许多。我们在临街靠窗的那张条桌前坐下后，要了两杯冰淇淋和几碟当地的风味点心。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不时用眼神打量着她。我只觉得她吃东西的神态很美，仿佛一幅仕女图，那娇羞又典雅的东方美女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时隐时现。

“你不能光看我吃，你也吃呀。”她吞下一匙冰淇淋后，与我的目光正巧相撞在一块，脸颊上现出了淡淡的红晕。

“我吃好了，看你吃也是一种享受。”我发出内心地说，“你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真的，好看极了。”

“我一个土的土气乡下人，样子丑死了，我求你别这么说好么？”

“我是说的真心话，我喜欢你！”

我激动起来，如果不是我顾及周围都有人，我会伸过手去把她那双小巧玲珑的手儿捉住放在我的心坎上子，让她感受我的心跳的。

“周哥，请允许我叫你一声哥好么？”她见我点头答应了，便接着道，“周哥，既然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就实话告诉你——我、我，我有男朋友了。刚才我就是给他寄钱的，他现在已经半身不遂的躺在我们当地的医院里。…… ”

她说着说着，就止不住地啜泣起来了。我一边安慰着她，一边掏出手绢递给她。过一会儿，她平静下来后，接着讲述起那段在她心底封存了已久的往事。

她说她跟他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一块儿长大，又一块儿上学，上初中时因为家境贫困交不起学费双方又一块辍学回了家。可是无论她走到哪里，他都是她的“护花使者”。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两个把都把共同的愿望跟双方的大人们讲了。小杨的父母起先死活也不同意这门亲事，经小杨软磨硬泡，勉强答应了。可有一个条件，那得要三千元的彩礼！这三千元的彩礼可难坏了她的男友，东借西凑了大半个月，连五十元也没有借到。男友听说到山西挖煤能挣钱，就约了村里几个年轻人跑到山西打工去了。没想到一个之后，竟捎回来了煤矿冒顶的消息，男友和十几工友被埋在井下四、五天，救出来时只有他和另外一个工友还活着，可是他的脊椎神经被石块砸断，成了一个废人，活着不如死了好！男友寻了几回短见，但都被小杨阻止了。小杨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啥事都要往开处想，你就是万一不能动弹了，还有我哩，我就当你的拐棍！”

就这样，小杨这么些年来一默默地履行着自己的承诺，外出打工挣钱，支付他的医疗用。祈祷着有一天奇迹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