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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媳妇 / 小说 / 蔷薇
来源: 作者:蔷薇 阅读: 次 字体:

娶媳妇

 

(一)   相亲

 

清晨。天刚刚亮,院子里的公鸡便喔喔的叫起来。

王二娃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穿上破旧的衣服,拖拉着军用鞋走到院子里,鞋很旧,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脚趾,鞋帮也快掉下来了,勉强还能穿。只见他拿了个瓢子,里面盛满水。来到水井处,倒在里面。

他们使用的水还不是自来水,是半人工的压水井,先往井口倒点水,然后摁住使劲的压,水才冒出来,很冷,而且有些混,但这总比挑着担子到二十几里外挑水要省劲得多。一会儿,桶就满了,他提起来,步履蹒跚地倒在柴房的缸里,然后又压第二桶去了。

这时,他的老婆崔妮子也醒了,穿好了衣服,就去烧火做饭。她瘦骨嶙峋的胳臂,瘦骨嶙峋的腿,怎么看都像夏衍笔下的“芦柴棒”,让人担心不已,真害怕哪阵风把她给刮跑了。她来到柴房的灶前,左脚踩着灶,右手拿着炊帚使劲刷着锅,屁股一扭一扭,感觉整个身子都在使劲。刷完后,倒了半锅水,和上面,做面糊糊喝,这也是农家经常喝的东西。

锅碗瓢盆的奏鸣曲吵醒了两个儿子—王木栓、王铁栓。王铁栓穿好衣服,冲进柴房,蹲在地上,拿着馒头,就着咸菜,“咕咚咕咚”喝着面糊糊。而王木栓却拿着小缸子,仔细的刷着牙,然后,用肥皂洗了脸,才向柴房走去。看到桌子上的菜:一碗蒜泥,一碗咸菜疙瘩,一盆面糊糊。木栓皱起了眉。自从他到县城里干了个临时工,就很不满意家里的饭菜,觉得太单调,没有营养。不由地嘟囔着:“又是这些,难吃死了。”很不情愿地拿了馒头啃起来。

过了一会,崔妮子为了打破饭桌上的沉默,咳嗽了几声,结果遭到三个爷们的不满,他们都瞥了她一眼。于是,她尴尬的说:“木栓,今天你要和村东头老李家的二闺女相亲,别忘了。”

木栓没有吭声,只是皱着眉头啃着馒头。

“你倒说话呀,哑巴了吗?”看到儿子阴阳样,王二娃很生气,大声喊着。

“说什么呀,咱家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结了婚还不是喝西北风。”王木栓闷声闷气地说,又指着自己的衣服,“你看,就这褂子,都穿了五六年了,总不能穿着它去相亲吧。”

崔妮子怔了怔,脸上布满了愁容,求助地看着王二娃。

妻子的愁容,儿子的责难,让王二娃的脸挂不住了,他从怀里掏出自制的烟卷,哆嗦地点着,狠狠地抽了口,结果呛得咳嗽不已,沉吟了好半天,他才说:“这样吧,你先相亲。至于房子嘛,我会想办法。”他看了一眼崔妮子,说:“给孩子点钱,让他买件衣服,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崔妮子从口袋里掏出个手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一百的钞票,皱皱巴巴的。想了想,又从里面拿出五张十块的,一块递给木栓,很不放心地说:“你可悠着点花。”

“知道了。”木栓依旧铁青着脸说,把钱卷了卷便掖到兜里,继续啃着馒头。

“我也要,不能光给哥。”铁栓一见,嚷起来。

“你哥相亲,你又不相亲,小屁孩要钱干什么?”王二娃厉声说,“供你吃,供你穿,还要钱,是不是想挨揍。”于是,巴掌抡起来,就想打铁栓。崔妮子连忙拉了拉铁栓的衣服,示意他不要再说了,铁栓很不高兴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嘟囔了一句“偏心”,就走了。木栓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喝着面糊糊。

晚上,王二娃陪着木栓来到媒人王大娘家去相亲,而崔妮子在家里等着,她坐立不安,既高兴又发愁,高兴的是木栓终于要成家了,发愁的是盖房子的钱上哪儿套换呢?铁栓则在搓着棒子,准备着上缴公粮。等了好长时间,才见爷俩回来。崔妮子急忙迎上去:“怎么样?能成吗?”

木栓只是傻笑。王二娃裂着嘴:“好闺女,长得画样,中,要是成了,咱家可是烧高香了。”

“这长的好又什么用啊,能干活才行啊。”崔妮子嘟囔着。

“你娘们懂什么?”王二娃随后骂了一句。木栓也很不满的看着娘。

崔妮子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到柴房,忙活饭去了。不过,心里还在嘀咕:这媳妇是过日子的主吗?

 

(二)送丈人

 

农村有个习俗,那就是过年过节女婿要向丈人送东西,以表孝敬,叫“送丈人”。这对待成家的男人尤为重要,是定亲前的必然考验。

这天是腊月二十,离小年还有三天,也是木栓送丈人的日子。王二娃起来后,吃罢饭,便拿着刀来到猪圈。看着养了一年的猪,说实话,王二娃真不舍的宰了,可有什么办法呢?送丈人肉,在农村是必须的礼品,不可缺少的。如果上街买吧,要花不少钱,再说,他准备多存些钱盖房子啊。想到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他的手不哆嗦了,心一横,牙一咬,来到猪面前,让铁栓在旁边帮忙,把猪按倒,绑好,上前就是一刀。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挣扎了一会儿,便没气了。

王二娃把猪血用碗盛好,冻起来,准备给崔妮子炒炒吃,这几个月她一直精神不好,没有力气,村里的赤脚医生说是营养不良,需要补补;然后,又剁了块肉,肥些的可以炼油,这样就省了几个月的油钱,瘦的过年包些包子,好歹也有点年味吧;最后把后蹄肉多的地方剁下来,包好了,准备送给木栓的丈人;剩下的挑到街上卖了,换点钱。

杀完猪,王二娃又来到鸡窝前,准备再宰两只鸡一块儿送去。鸡窝里有四只鸡,一只公鸡,三只母鸡。看来,公鸡是一定要宰的了,不过还得再宰只母鸡才够数。王二娃左手抓着母鸡,右手拿着刀,唉,又少了个下蛋的。也许是不忍心,他只是轻轻地朝鸡脖上一割,便把它放到地上。只见母鸡在地上打着扑棱,上窜下跳。

崔妮子看到后,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才把鸡抓住,放到锅里,倒上热水。这一倒不要紧,就见鸡一下子窜出来,连翻了几个跟头,扑棱不止。木栓烦躁起来,拿起锤子朝鸡头砸去,鸡头一下就碎了。

王二娃朝着木栓就是一巴掌,“作孽,作孽。”连声喊道。木栓傻了,傻愣的看着爹。这时,崔妮子走过来,把二娃拉到一边,咳嗽着:“孩子小,不懂事,打他干什么?”这时,木栓缓过神了,恨恨地看了父亲一眼,一跺脚,走了。王二娃看着木栓的背影,脸阴沉着,连连摇头,嘟囔着:“都要成家了。还这么不懂事!”

中午吃饭时,木栓一直没有和父亲说话,王二娃本来想交代几句该注意的事,可看他那个样子,也就把话咽了下去。

下午,木栓拿着猪肉、鸡,还有几瓶老白干送丈人了,到了傍晚七点才回来。一身的酒气,很兴奋。

“怎么样?你丈人还满意吗?”崔妮子强咽下嘴里的猪血小心翼翼的问。

“中。”木栓得意地说,“他看见猪肉和两只肥鸡,高兴得合不拢嘴,请我喝酒了。”然后凑到母亲的跟前,“他很满意。”

这时,崔妮子脸上的担忧才消去,看了看王二娃,见他微微一笑,满足地啃了口咸菜,那声音特别清脆。

 

(三)定亲

 

房子终于盖好了,共花了三万六千元。全家人都瘦了好几圈。

上梁的时候,王二娃特意点了一挂鞭炮,表示庆祝。看到一地的红色碎纸,笑了,是沧桑的笑,是苦尽甘来的笑。

晚上,他爬到炕脚,从破褥子底下拿出一个烂本子,哆嗦地打开,上面记的是借的钱数和出入,木栓他大姨3000元,二姨2000元,大姑2000元,二姑1000元,大叔3000元,等等,还有木栓他姨姥娘的外甥的表哥的1000元。反正,只要能借到钱的地方,都没有放过。这房子有了,木栓也谈了好几个月了,接下来该做的就是定亲了。

这天,天气晴朗,最适合亲戚串门了,因为心情好啊,不象阴天那样让人郁闷。

王二娃早晨起来,就来到弟弟家,又借了500元,买了肉、鱼和好多菜,准备招待亲家,剩下二百元,准备买些种子,明年用。

九点钟,亲家来了,一胖一瘦。胖的是男的,五十来岁,有点歇顶,小小眼睛闪着精明的目光,感觉随时在算计什么,一看就知道不是个善茬。瘦的是女的,也有五十开外,模样倒还周正,就是有些猥琐,特别是在那男人面前,更加明显了。

他们寒暄着。那男的在说话中不时的用余光打量着屋里的摆设,屋里很简朴,土炕,橱子,桌子,还有几个凳子,然后就是一堆玉米。那男的脸色很不好看,说话也少起来,最后干脆就不说话了。

崔妮子看了看王二娃,王二娃也看了看她,两个人点了点头,说:“亲家,要不,我们看看新房子去。”

“噢。”那男人没精打采地答应了,懒懒地起身,出了门,那女的紧紧地跟在后面。

看到六间瓦房立在那里,那男的高兴起来,眉头也舒展开了,胖胖的脸笑成了花。那女的在一旁赔着笑,看到这里,王二娃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崔妮子也松了一口气,精神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到了,崔妮子端出肉、鱼和菜来,整整一个桌子,王二娃拿出散酒放到桌子上。

“随便吃,没有什么好做的,凑合着吧。”

“这已经够好的了,比我们平时吃的好多了,你们……”那女的还要说些什么,男的已经咳嗽起来,女的闭嘴不说了。

男的和王二娃吃着菜,很少喝酒。崔妮子则和女的谈着两个孩子的事情。

这时,木栓提搂着两瓶老白干进来,冲着男的喊了声“叔,您老人家来了。”然后把桌子上的酒拿走,倒上老白干,“那酒不好喝。——这酒,有味儿。”男的立刻兴奋起来,拍了拍木栓的肩膀,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钟,终于吃完了。木栓送他们回家去了。

王二娃和崔妮子看着他们的背影,面面相觑,王二娃生气地说:“这臭小子,也没见他这么对我们。”来到屋里,王二娃打开抽屉,拿出个小纸包,很薄。

王二娃很吃惊,飞快地打开它,里面只有几张五元,一元钱。他脸色一变,把钱扔到地上,大骂着:“臭小子,看我不揍死你。”

 

(四)结婚

 

三辆汽车停在屋后,一辆面包,一辆轿车,一辆卡车。轿车是婚纱店的,是婚纱店提供的服务;面包是租的,120元一次,白色,意味着白头偕老;卡车是借的,用来拉新媳妇的十铺十盖。

早晨八点钟。放了两串鞭炮后,车就出动了,王二娃和崔妮子站在门口,分着糖、瓜子和花生,笑着,很开心。崔妮子为了今天,还特意理了发,做了件新衣服。

十点钟,新媳妇来了,穿着白色婚纱,真的很漂亮。崔妮子觉得比屋里挂历上的还要好看。起码那皮肤,嫩得就像剥开的蛋青。村里同龄的女孩可不行,一个个皴的象橘子皮,就算再剥层皮也没有人家水灵。这时的木栓都笑傻了,在一群赞美和羡慕声中醉了,走起路来歪歪斜斜的,要不是新媳妇拧了一把,说不定会跌倒。

晚上,吃了饭,王二娃和崔妮子早早地回到屋里,让那些年轻人去闹新房,以图个吉利。人家都说:闹得越热闹,婚后生活越好。他们两个都穷怕了,不想孩子也和自己一样贫穷、窝囊。

十一点钟,闹新房的人陆续走了。木栓和新媳妇来到王二娃的门前,敲着门。

过了一阵,崔妮子披着衣服,开开门,说:“很晚了,快去睡觉吧,有事明天再说。”

“不行,今天就要说清楚。”新媳妇硬梆梆地回答。

崔妮子很不高兴,都结婚了,也不叫“妈”,说起话来还这么硬梆梆的,好歹我也是婆婆,长辈啊,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

想归想,还是把他们迎到屋里。这时,王二娃也起来了,坐在炕头上奇怪地看着他们。

新媳妇一屁股坐在座位上,木栓紧靠着她坐下。崔妮子坐在王二娃旁边。

“什么事,这么着急?”崔妮子问。

“是这样的,我和木栓商量过了。我们想分家。”

“什么?分家?”崔妮子和王二娃都愣了,“现在刚结婚,怎么就分家呢,是不是太突然了。”

“现在分正好。”新媳妇看了看里屋睡着的铁栓,“我们刚结婚,不能没有吃的,就把今年的粮食分一半给我们。至于盖房子、结婚欠的债呢,我们现在没有什么收入,也没有能力,所以,就不用摊债了。”

王二娃和崔妮子面面相觑,傻了。怎么办?如果只有老两口的话,那些债说什么也不用他们还,但还有铁栓啊,他怎么办呢?

“那不行,铁栓现在大了,也该结婚了,我们不能不为他考虑考虑。”

“那是你们的事。我们只是铁栓的哥和嫂子,没有义务为他的婚事操心。”接着,又坚定的说,“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我们不会改变主意了。”

看到新媳妇坚决的话语,看来通融的可能性很小。于是,王二娃和崔妮子都转过头来,看着木栓,希望他能说句话,可木栓坐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尾声

 

山坡上。

王二娃正赶着向儿媳借钱买的羊群。这时,已经十月了,草有些枯黄,不够羊群吃。于是,好几只羊都在抢着,争着,好不热闹。王二娃那张苦涩的老脸上禁不住露出了笑容。

这时,远处走来了铁栓,他来到爹面前,说:“爹,哥结婚了,下一个就是我了,我也要新房子,你可不能偏向啊。”他吞了口吐沫,接着说:“明天,我和二狗子他们到南方打工去,这地里的活就靠你和娘了。对了,娘让我叫你回家吃饭去。”说完转身就走。

看着儿子的背影,王二娃陷入了沉思。铁栓也二十一了,该找媳妇了。可这房子的钱从那里来呢?以前木栓结婚欠的债还没有还完,怎么好意思再借呢,可不借又有什么办法?

他看了看羊群,听说,今年羊的价格有所上涨,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可就那点钱还不够买木材、砖瓦的。唉,愁啊。他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去家的小路,看着看着,仿佛铺满了钱,很多很多,数不过来,可一转眼,又都不见了。于是,他轻轻地嘟囔着:“这路咋这么长啊?啥时候是个头啊!”

 

(完)

 

蔷薇的小说原题目为:路,现改为:娶媳妇 -- 本站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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