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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 小说/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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逍遥游(小说) 

杨密红文学院03级中文(2)班 


阳光伴着风吟争先恐后地跌落在我的怀里。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冷冷的,有些磕手,没想到我的肋骨长得这么茂盛,像乱草里左倾右斜得有些懒散的墓碑,刻满了远古而幽寒的文字。悲伤而清冷。 
 屋顶的茅草都被风搅得七零八落了,秋水都提醒了我几十百遍了,我还是忘了爬上去整理一下。 
唉,等下吧,等下吃完午饭就把屋顶重新铺好。要是下雨了,可就麻烦了。 
我翻过身来,趴在床板上,膝盖磕得生疼,真硬啊,这该死的床板,或许是我的肉太少了,我总吃不了多少,胃口很不好,头晕晕的,像是填满了浆糊,也许是病了,体力不支的缘故。刚才也不知怎的,明明就卧在床板上嘛,却不知哪来的这么多的鲜花,漫天遍野的,红的白的紫的蓝的,像一条河流似地从眼前五彩缤纷地淌过去!我舞着翅子欢愉地在河里面流,游啊游啊,一个波浪给掀到岸上来,满眼的星星,黑芝麻似地洒了一星河!搞不清楚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了呢?真是麻烦啊!也许那只蝴蝶根本就没空去想它是我还是我是它这么一个超级烦人的问题,我又何必劳神费思地去想它呢?罢了,睡吧!太阳还暖和着呢,不起风就更好了。不会丝丝地凉。 
门板吱呀地响了,大概是秋水吧!这丫头倒还蛮勤奋的,我把她带回来她还是个怯怯的小丫头的呢。单薄得就像是风中招摇的一株小草,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眼却分外有神,像是荡满了一汪秋水,盈盈地溢了出来!家里的储粮一下子被她吃得精光。我才明白那眼里秋水般的神韵根本就是给饿出来的,我给骗得一蹋糊涂!家里没吃的了,没得办法,我堂堂庄周不能因为一个无名的丫头给饿死吧!听说漆园招工,我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了,没想到这年头没饭吃的人这么多,那队伍排得望不到尽头,望得人都有些绝望了。黑压压的一条线。真他妈的!看来我来都不该来,那些来应聘的都一个个身强体壮,目露精光,哪像我这么一个排骨精似的,又穿得不体面,活脱脱的一个要饭的乞儿!我长叹一声,掉头就走!有人看见我打退堂鼓,满口的黄牙都毫无遮掩地露了出来了。小样的,笑成那样了。不就一个割漆的小工头吗?我还稀罕呢! 
我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站在人墙之外,不知道能不能找点吃的来! 
阳光落在眼里。暖暖的,柔柔的。 
哎,阿周啊,阿周! 
是不是有人在叫我?叫得这么不亦乐乎。我回头四顾,寻找那个尖锐的男人的声音。一个抓着一根大笔的男人油光满面地踱到我面前。我愣愣地,那男人发须稀疏,牙齿都脱了大半了,酒槽鼻子大得像根大蒜!这男人谁啊?这么暧昧地看着我,看得人家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了。阳光里闪闪发光呢。 
阿周啊,多年不见啊!还顺心吧!那男人一如继往地暧昧。 
我一脸迷茫,云里雾里。想得我哈喇子都掉了下来,还是记不起他是何方神圣。 
死骈拇!你他妈的两个脚指头粘在一起还没分开是不是?他的大笔头直挺挺地捣下来,打了我满脸的墨。我是子游啊,颜成子游啊,我哥哥是…… 
哦,大犬牙啊,那个老是流着鼻涕啃狗骨头的小毛孩啊!几多年不见咋整得这么玉树临风了?我抹了一把脸上的墨,笑逐颜开地看着他。 
是啊是啊,走,喝一杯去。有事酒桌上说去。大犬牙扯了我往一家小洒馆里去。外面阳光烈烈,队伍依然排得那壮观,三坛酒下肚,我已是漆园的小吏了。一个月五两俸银,还要分一两给那个犬牙剥落的家伙。 
幸而,秋水是个很会持家的女人,四两银子也足够我俩拮据度日了。只是我却受不了那漆园里令人恶心的气味,干了三个月我就不干了,这样下去我会短寿的。 
秋水织些布去卖,弄些盐米度日。我卧在床上,不知所以然。 
先生,秋水站在床前,欲言又止。我蒙在被子里,不言不语,里面浑沌似的,漆黑一片。 
先生,家里的钱只够买米,买不了菜啊,她的声音里透着人世的苍桑和无奈。 
我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尖叫着捂着脸跑出去!我穿好裤子,头发蓬乱地抓了墙角尽是灰尘的钓竿掀开门出去了。北冥里的水真是浩瀚啊!水波像烟云似地直铺开来,漫漫无边。岸边的草很深,我坐在里面鱼儿都看不到我了。为鱼而渔,我庄周可是从未做过这么煞风景的事!唉,真是困顿逼人啊!遥想当年,我庄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楚威王那斯派了两个小混混带着千金来找我,我正在濮河边垂钓呢,那天心情特别好,那两家伙却惹毛了我,说要把楚国的天下托负给我!真他妈的滑稽。我握着钓竿理也懒得理他们,头也不回地问:威王是不是打算把我的骸骨像神龟一样地装在庙堂之上三叩九拜?那两个浑球含糊其辞,变了颜色道,大概不是吧! 
大概不是吧?我面无表情地提起钓竿,一条小鱼活蹦乱跳地在天空里飞!我把它从钓竿上解下来放在手心里。你们走吧,我还是拖着尾巴在泥水里悠然地爬吧!我把鱼儿扔进水里,它摆一下半透明的尾头也不回地就这么走了。 
千金我都不放在眼里,却要为一顿饭操碎了心!真他妈的混! 
我提了一条两个指头宽的鱼回去!秋水正坐在门口给我纳鞋呢。 
先生,你的鞋破烂得不成样子了,我帮你纳一双吧!她头也不抬地道! 
去把鱼杀了,做个汤吧!我闷闷地把钓竿扔在墙角,走进屋里,倒在又冷又硬的床板上。 
先生这是怎么啦?秋水跑进来问,手里提着那条小鱼。 
秋水,吃了饭你就走吧!唉,先生无能,恐怕连自己都要饿死了,饿坏了自己不打紧,饿坏了你可怎么好?我闷在被子里,翁声翁气地说。 
先生就为这啊!?我可以多织点布啊,先生要赶我走,我又该往哪里去呢?她幽幽地道!提了鱼出去了。 
我也不知该让她去哪,我这房子虽破旧,但容身还是可以的。唉,罢了,给她找个人家嫁了去吧! 
先生,吃饭吧!秋水在外面喊。我疲惫地起来了,坐在桌前,桌上丰盛的饭菜让我瞠舌。 
丫头,谁来过了?我瞪着她,我以为桌上只有一盆照得出影子的鱼汤。 
惠叔叔啊!他提了一篮菜一袋米来了。秋水欢欣地眨着眼,我们就不必挨饿了。 
我火冒三千丈,跳起来要将桌子推翻,惠施这老儿,谁要他来猫哭耗子?我要他施舍?去死吧他!背地里还不笑断了肠子。我庄周再怎么困顿也不必他…… 
先生!秋水奋力地趴在桌上,眼里汪汪的泪水。 
我遽然地住了,若是翻了桌子,那她吃什么去?我一个男人竟然顿顿要她一个女孩儿来操劳饭食! 
惠叔叔也是一番好意啊,他说梁惠王有意请先生过去……秋水怯怯地看着我。 
我一声不哼。 
先生不愿去就不要勉强自己了。那女孩儿轻言曼语地道。 
我慢慢地离开了,路过那长案时,竟见案上一个青翠的竹筒,里面怡怡然地游着一条二指宽的鱼。是我钓的那条鱼,游得多欢畅啊!曾经,我和惠施在濠水的桥上游玩,看见白鱼悠然自得地游来游去。我对他说,这大概就是鱼儿的快乐吧!那傻逼却反问道,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儿地快乐呢?我说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儿的快乐呢?这家伙,他若不知道我知道鱼儿的快乐又怎么会问我怎么知道鱼儿的快乐呢?真他妈的,整天就知道白马非马地跟着公孙龙那孙子乱叫,他妈的什么逻辑啊! 
他天生就无耻而自私,很小肚鸡肠的一个男人,在他眼里只有小的快乐而无大的乐趣。那年,我去梁国,因为他在梁国,还做着宰相,有小人进谗说,庄子来梁国是想取代你做宰相啊。他竟信以为真,恐慌地搜寻了我三天三夜,似要置我于死地。我跑到他面前去,对他说,南方有一种叫宛鸟雏,它每年都会从南冥飞到北冥去,不见梧桐它就不歇,不是竹子的果实它就不吃,不是甘美的泉水它也不喝。一只猫头鹰找到了一只烂了的老鼠,宛鸟雏刚巧从天空里飞过,猫头鹰仰起头来喊了它一声,“吓,现在你也想用你的梁国来吓我吗?”他羞得头往裤裆里钻,从此五六年不见我。不知今日如何跑来看我?难道是想来报当年一语之仇? 
秋水盈盈地站在我身边,先生,这鱼多快乐啊!游得这么欢畅。她的声音溢满了欢欣。眼里闪着秋水般的光! 
是啊,它被困在这竹筒里根本就不知道外界的宽广,还以为天下的快乐都在这小小的竹筒里,不知所以地这么欢快。而我虽知道外界的宽广却还要把自己困在这斗室里。 
先生,你该出去走走,看看,也许心境会更好些。秋水望着我道。 
我不吱声。我何尝不想?那天趴在床板上秋水推门而入的时候我就想出去了。当时,我闭着眼听到她的笑声。我问她什么事。她依然笑不止。许久才说,先生,你的屁股露出来了。我大叫着扯过被子盖住那白花花的皮肉。这丫头如此无赖!我如何能再与她孤男寡女地同处一室下去?可是我走了,岂不要把她给活活饿死在这里?我虽是个无用的男人,却不能让一个女人承受家庭的负荷啊!所以,我迟迟未下决心。宁愿整日卧床不起都不出去了。我怕惠施那流氓来搔扰她。 
先生,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她殷切地望着我。 
我不想让她失望,叹息一声。好吧,我出去逍遥游。 
在我临走之前,我老老实实地织了几十双草鞋,让她拿去卖。织到五十双我已累得不成样子了。牙床肿得像个大簸箕。那些柳条枝不用牙狠狠地嚼是硬得不能织任何东西的。 
我背上秋水为我准备好的简单的行李迈出了家门,秋水倚在门上,满眼的哀楚与别离。 
先生,她飞奔而来,踮起脚来,叭嗒地在我下巴上啄了一口。早去早回。那声音温柔得像水流一样。在我心口上汩汩地流淌过去。 
我还未回过神来,她已不见了踪影。这丫头真无赖。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行非礼我。现在的孩子真该好好教导一番,都成啥样子了?我捂着下巴,心里竟甜蜜蜜的。我奸笑着。 
先生。那孩子端了一个青翠的竹筒飞了出来。这鱼儿叫什么名字?她殷切地望着我。脸上未褪的红晕淡淡地匀在阳光里。 
叫鲲吧!我长天大笑。随风而去。口中狂啸不止。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我一路吟啸而去,鸟都被我吓得无处逃蹿。我狂笑着。 
路上碰到一个超然的大怪物,他叫支离疏。天下绝有。他的下巴藏在肚脐下,两个肩竟高过头顶,颈后的发都朝天竖着,大腿和肋骨并生在一起,丑陋得太离谱了。天知道他爹妈如何有这般勇气把他生下来。他一脸快乐地在我面前穿过。我奇怪长得这么对不住观众的人竟有如此的快乐,我一把拉住他。他嘲讽地看着我,你有什么可愁苦的?我为人缝衣浆洗簸米筛糠便足可度日,征兵时多少健全的人愁眉不展,我却大摇大摆地在他们面前穿过。赈济米粟时,我还可分得二钟米十捆柴呢!这就足以让我养身以享尽天年了。还愁什么呢? 
真他妈的豁达!我心下豁然开朗。向他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你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我恭敬地问他! 
“从我来的地方来,到我去的地方去。他说。姑射山上有一位神人,她肌肤若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我想一睹其神采。” 
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口里说出来的,我绝对会笑破肚皮。可支离疏这么说,我只好再给他鞠三个躬,目送他远去。 
天渐晚了,我得找个地方歇息。路边有一棵樗树,大得要命却极丑,支离疏一样。不见其形也不见其状,一看便知是毫无用处的,不然,它如何能存活至今?在树下也许可以睡上一觉,可是它的气味太难闻了,臭死了。还是换个地儿吧,我把马丢到一边,倒在一片野草里,四肢伸展开来,万分舒惬。天墨似地浓冽,风很轻地吹。我翻一下身,趴在草里!什么东西狠狠格了我一下,圆溜溜的,我用马鞭翻开草来,昏暗里,竟然是一个骷髅!!枯骨森森的!我跳起来,用马鞭敲他。你这家伙,怎么死在这里?是贪生而死还是亡国而死?抑或是羞于见人自尽而亡?还是受冻挨饿而死的?或者是自己老死的?不然就是遇上了强盗冤死的?这东西竟然傲慢地对我不理不睬!呲着森森的牙,卧在草里面,不言不语!我把他抱过来塞在脑袋下当枕头用。呼呼大睡了去。 
夜半,那倨傲的骷髅闯到我的梦里来。把我的五彩缤纷的蝶都赶得魂飞魄散。我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他却说,看来,你倒是一个善辩的人。你的那些话全是活人的累患,死了就没有这些牵绊了。我告诉你地下死人的情形吧! 
我饶有兴趣地盯着他黑乎乎的眼洞应道,你说来听听! 
他说,人死了,上无国君,下无臣子,没有四季的冷冻热晒!空闲自得,天地和我是长久的!就算是国王的快乐都无法与之相比拟。 
谁信呢?只有鬼才相信这鬼话呢! 
我恶作剧地道,我让司命神把你复活吧,让你重新过回你以前的生活,怎么样? 
他听了这话,眉目间竟露出忧虑的神情来,我怎么能抛弃这无可比拟的快乐再回去饱尝人间的劳苦呢? 
罢了,骷髅怎么会明白人的快乐昵?天若明了,我就要到楚国去了。 
清晨睁开眼时,阳光一缕缕地跌落在眼里。鸿蒙拍着大腿小雀一样地跳跃着说,自由自在地遨游,不贪求什么,随心所欲,却不知要往哪里去!我看着它飞走了,欢快的样子,后面追着一朵云。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我吃了点干粮,才发现我的马已不在了。只好甩着马鞭往前走去。 
我突然就失眠起来,不知秋水在家有没有饭吃,那些草鞋卖给了出去也只够她吃六七天,就算她织些布去卖也撑不了几天啊。我真怕她又饿得骨瘦伶仃的,真不该扔下她一个人,也许……也许我只是在逃避着什么,穷困亦或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我被梦靥折磨得不成人形,秋水瘦巴巴地坐在我的梦里,眼睛饿得大而炯然有神,像秋水满满地溢了出来!我无法自拨。我庄周从未有愧于天地间的任何一个人,现在却要背负对一个女人的饥饿惶恐不安。我还是回去吧!就算厚着脸皮去向监河侯借些米来也好啊!怎么可以把她一个人丢下呢?可是半途而返,她会不会怪我? 
一想到楚威王那德性,就更没胃口。算了,我天生就不是为官从政的那块料,我更不想我背上负的剑锈迹斑然了去。既然,我有一副侠骨,为什么要浪费了它去呢? 
太子悝教人带了千金风尘仆仆地找到我,我见了他,看着那金冠华服的家伙,我极不情愿在道,太子有什么施教,要赐我千金?悝皱着眉宇道,先生贤明。我老子天天在那斗剑,死了多少剑客都不知道,唉!这虚伪的家伙!我瞄了他一眼。无非是想拿我的命往剑锋上撞去。得罪了赵王这千金我没命享用,却可留给秋水,我也不用担心她会饿死了。 
我穿着儒服去见那老儿肯定没命活回来。悝用三天时间做好了剑服,我背着那柄古旧的残剑迈进了宫殿的大门,赵文王明晃晃的剑正等着我呢!我慢慢地走过去,直挺挺地立着,望着那一脸不悦的老头。我淡淡地笑着,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持剑的剑客,我没有必要向你跪叩! 
赵文王把剑竖起来,你的剑术怎么样?我巍然不动。我的剑法,十步之内杀一人,行走千里也无人能阻。 
他很高兴的样子,那么天下就无人与你匹敌了。 
我不回答他。自顾自地道,击剑的关键,首先是要把弱点示给对方,使对方以为有可乘之机,然后对对手发起攻击,以抢先击中对手。试试我的剑法吧! 
赵文王望着我,看看你的剑吧!眼里的不悦已荡然无存。 
“我的剑有三种,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 
何为天子之剑,诸侯之剑,庶人之剑?赵文王居高临下地望我。 
“天子之剑,以燕奚谷石城为锋,齐岱为锷,晋魏为背,韩魏为铗,包以四夷,裹以四时,绕以渤海,带以常山,制以五行,论以刑德,开以阴阳,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剑上决浮云,下绝地纪,此剑一出,臣诸侯天下服。……”我滔滔不绝,唾沫都溅到宫墙上飘忽起来的帷幔上。幸而我小时候的地理和历史觉都还学得不赖,总算没有把泰山放到蒙城来。 
我出了一身的汗,文王早已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了。 
先生果真是剑坛高人。寡人佩服之极。赵文王扔了剑深深地给我伏了三个响头。我万分受用。他跳下来,拖着我的臂膀,叫人摆了酒筵。来,来,喝两杯去。 
我突然想起颜成子游来,听说,他也不在漆园干了。也是,只有没有前途的人才会待在漆园呢。 
赵文王拉着我痛饮不止,陪他喝了三个月的酒,也说了三个月的胡话。我告诉他,绍兴的女儿红最上口,杏花酒也还马马虎虎。我告诉他,我梦见蝴蝶的时候不知蝴蝶变成了我还是我变成蝴蝶。我告诉他,我家里养着一只宠物,它叫鲲,在竹筒里游得很不亦乐乎。我告诉他,我家里有一个女人叫秋水,明眸浩齿,眼神清明如玉。我告诉他……我想我是醉得不成样子了。不知是我醉了酒还是酒醉了我。 
宫外的剑客等了三个月,绝望得自杀。血流了一地,河一样。 
飘流了多久,我也不知道,高兴的时候,乘风歌唱,不高兴的时候,席地而书。《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骈拇》、等相继写完了,我也厌倦了,我想秋水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鲲长得如何了? 
我飞奔了回去。远远地看见我的心爱的茅屋,屋顶上的草还是七零八落。我掀开门,那女子站起来,眉目间的风情楚楚地飘逸而出,顷刻溢满了整个屋子。 
秋水!我扑过去。搂住她的肩,想死我了。我把她旋起来她的裙摆和笑声飘荡到空气里去了。 
周,你终于回来了。她抱着我蓬乱的头,激动得像水里的鱼儿。一只小鸟儿飞落在桌上,秋水叫它鹏,这些年是它和鲲陪她渡过这漫漫长日的。 
惠施那家伙千里迢迢地从梁国赶来了,背着一袋米过来。我气得眼发白,要不是因我这么一桩一辈子只一次的大喜事,我一定把他往濮河里扔。隐忍之下还是塞了一颗糖给他。 
秋水是个贤慧的女子。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 
没有了饿肚子的威胁,我便心安理得地趴在床板上写东西了。《马蹄》、《月去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则阳》相继写完了。我的两个肘都磕出两个又大又丑的疤痂来。我发现我的肋骨越来越茂盛了。一根根都山脊似地突兀出来,越摸越冰冷。像极了墓碑。 
秋水拿着桃木梳子为我梳理头发,一下一下地。轻柔而缓慢。周,你的头发好乱啊,为什么老这样子?那女子轻轻地问。 
里面的东西乱得太厉害,它也就没有方向地跟着乱起来了。想必是这样的。我胡说八道。 
我感到头皮有些疼,像小虫蛰了一下。秋水,你干嘛呢? 
没什么。周,你的头发好结啊。她遮掩地道。 
是白头发吧!?我笑。人总是会老去的。生死是必然的,不可避免的,就像昼夜、交替那样永远地变化着,这是自然的规律。是无法逃避的。 
我不让你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她小孩子气地搂着我的脖子,啜泣起来。 
真是个傻丫头。我是这么讲的啊!说不定你比我早死呢!我揽过她的肩,点着她的额头道。她在我的怀里,小鸟依人似地。 
你巴不得我早死啊?!她嗔道。小嘴抿得老高。 
哪里啊?我是这么说的啊!我笑。 
要是我死了,你会怎么样?生不如死?痛哭流涕?她亦笑起来。 
我啊?会放声歌唱!我还未说完,却已吃了她一拳,你还是巴不得我死!她恼怒地甩开我。离去了。 
我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过了许多年,秋水果真于我先去了。惠施那家伙又来了。依然背负着一袋米来。节哀吧,死者长已矣、。多好的一个老婆啊,就这么死了。 
我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着,两个大腿,簸箕一样地分开,敲着缶大声地歌唱。我的泪落在尘埃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你这人真是没心没肺,秋水跟了你大半辈子,吃了多少苦,历尽了多少苍桑,现在她死了,你不哭也便罢了,却又击缶又唱歌,也太过分了。惠施愤恨地瞪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你是不会明白的,她死了我怎么能不哀伤?然而,她原本是没有生命的,不仅没有生命连形体也没有,甚至气息也没有,恍恍惚惚间变化成气,气又成形,又成为生命,现在又回归到死亡,这样生来死往的变化就像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死去的人从此解脱了,安然在地天地之间,我却又哭什么?岂不是连这生命运行的道理都不明白? 
秋水尸骨未寒,我抑不住自己的情感,挥笔写下了《秋水》,并且,每天在她灵前诵一遍。后来,又写了《至乐》、《寓言》、《山木》、《外物》、《说剑》。从此,我封笔隐居,每日坐在北冥岸边看鲲在水里游,它已大得不成样子了。鹏在我头顶上飞翔,云气都被它带动了,帘子似地飞铺开来。 
我坐在水边的草里读《南华经》,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两个渔夫边走边看我,窃窃地道,这人该不是个疯子吧?他们眼里的鄙视让我的脸愈加苍冷。 
我往水里望去,才发现我的发须全白了,时光在我的脚下苍桑地老去。我再也找不到当年逍遥的心境了。泪水缓缓地溢出眼角,悄然地跌落在水里。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十日于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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