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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我的妈妈 / 杨密
来源:www.CF66.Net 作者:杨密 阅读: 次 字体:
妈,在你眼里,我是个沉寂的孩子,不大说话,讷讷的,智商很低的样子,有点乖乖的,从不惹人烦,安安静静的独坐一隅,默默地看书。可是,妈,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有时候,我也很聒噪,说上一大堆的自己也不懂的话,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的疯狂也消沉。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敢在你面前发表自己的看法与意见,我总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不满,那不是你想象的乖,可能我会欺瞒你一辈子,永远做个两面的我。也许,难以想象,我在你面前怎样地装出我的快乐来,让你不大地担心我,甚而不关心我,任我自生自灭了去。用这种苦痛的方式,换取你施舍的自由。妈,你不要怪我,我迫不得已。你那一巴掌,让我学会如何耍手段来换取我要的东西。我不会欺骗别人,独独骗了你。我是个天生的孬种,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妈,如果当初你预料那个满月了却连棉袄带棉裤加鞋袜一起称还不到五斤的漆黑而衰弱的小怪物日后会这么差劲让你受那么多的苦,你会不会在它像个没长毛的小老鼠一样地趴在摇篮里时,就狠狠地把它掐死?或许,你根本就不该在奶奶扔了它饿上一两天后还仁慈地把它捡回来。你很妇人之仁你知不知道?不能因为它不哭不闹就怜悯起来,虽然,每个生命都有生存的权力。但你想过没有,一旦你不以为它是个安静的小动物,你就得尽人一切的努力,以你的快乐为代价为它能很好地活下去奔波求医、伤心落泪。不要觉得是你上辈子欠了它的,永远都是它欠你的。妈,这是宿命,永远都是我欠你的,我一直都在用我认可的方式偿还你,你有没有发现?

记不记得那年你和奶奶分开住后就搬进那个宽闯无比的大仓库?我四五岁的样子,经常拖着长长的鼻涕在里面迷路。我总是找不到出来的路,在里面转得头晕。大块大块的阳光从屋顶上透明的瓦里跌落下来,砸在我身上,很疼,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走来走去!摆脱不了那窒息的痛!后门口正对着一条深深的溪涧,无底的样子,深绿色的水草在水里纠缠不休,绝望得谁也不谦让谁。我走不出去,也不敢出去。我怕你又把我踢下那冰凉的水里。很冰很冰,像要刺破血管的那种疼痛,撕裂开来,在水里随我嘶喊扑腾绝望。白茫茫的一片,四下灌来,眼里鼻里耳里口里,汹涌澎湃。那种惊恐,那种无措,那种害怕,永世难忘。对,没有恨,连怨都没有,也许,是还很小的缘故,还没有学会怨恨。我只是不明白,你跟爸吵架就吵呗,干嘛要拿我做出气筒?我是不该在你吵骂得正意气风发时哭闹,扰了你的兴致,你有没有发现?从那以后,只要你和爸吵架的时候,我就会躲得远远的,一个人蹲在地上逗蚂蚁玩,高兴处,还会笑得很开心。可那已不是一个孩子的笑了,你就一点也没有发现?

我并不觉得小时候,你对我怎的!相反,我觉得你很慈祥,至少还算仁慈,毕竟,你忍着这十月的辛苦与疼痛,却生下这样的丑八怪来,我可以理解你那时的绝望。你虽然算不上个美女,但我爸会要你爷爷没有异议就足可见你当年的标致了。你怎么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可你还是行侠仗义地救了我!所以,我会一辈子地感激你,伺候你,做你的乖乖,尽量不惹你生气,使出浑身解数地取悦你!你是我母亲,就算你再怎么对我不好,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何况,你对我真的很好,虽然这种好也是凶巴巴地表现出来。

我一直记得,我在那个大仓库里的一间偏房里养了一窝猫仔和一窝狗仔,大约有二十来只,很茂盛的样子。你知道我一个人,没有人跟我玩,它们就是我的朋友。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叫得很欢畅的没有人的语言的一群动物的儿女们。我们做着所有的大人和别的小孩子所不懂的游戏。其实,它们和我一样地孤独。我一个一个地把它们扔在装了半盆水的脚盆里,把肥皂水倒在里面,给它们洗头洗澡,用毛巾擦干。再一个一个地放在太阳里晒,像一支庞大的军队。我拿出梳子来给它们梳理毛发。那是一把绿色的梳子,像刚冒出枝头的崭新的叶子的那种绿。嫩嫩的,很鲜。我没想到,隔壁的老太婆向你告状说我偷了她的梳子,给狗们猫们梳毛。也许,你一直都不能理解我对那些动物们的感情,你觉得我很没志气,自己的头发都不会梳整天给猫狗梳,你能不火?何况,那刺耳的“偷”极大地污辱了你,你的女儿怎么会是人偷儿?你回过身来甩了我一个巴掌,然后,背对着我,跟那老太婆吵架。你说我的女儿怎么会要你的东西?你说的没错,你的女儿不会要别人的东西。可是,你以为自己维护了她,却没想到你还是大大地伤害了她。她还很幼稚,哭得很厉害。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不要在打她的人面前流泪的道理。因为那样会让施暴的人快意,甚至得意。转眼间,她就把这泪风干,坐一边沉默。直到她发现那偏房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猫儿狗儿,连大猫大狗都不能幸免。白色的沫儿漫了一地,像那小人鱼最后化成的泡沫,很凄伤的样子。那老太婆把它们全毒死了!!我被杀了一刀似地叫起来,那声音惨厉地绕在屋梁上,余音三月不绝。从此,我再也不大窝大窝地养猫养狗了。只是我用来梳头的梳子一直都是绿色的,代代相传,也不知到底纪念什么!

然后,读书。从来,你都不会过问过一下我的学习,在你眼里,这学习从来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会像别的妈妈那样提着棍子追自己的小孩写作业。我很羡慕,被人追着去写作业,那似乎很刺激。只有坏小孩才被这么赶着的,像赶鸭子一样,而我从来都是乖乖地搬了一把小椅子伏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写那些不知哪个老祖宗创造的字。我感觉你不是很在乎我的样子。看着别的同学咬牙切齿地说,我妈真烦哪,整天叼个不停,烦死了,烦死了。我妈你呢?却从来也不!我也从不烦你。我最讨厌别人叼念我,这样那样!你不像个中年妇女,倒是我爸,我总一脸不耐烦地嚷,你怎么跟个女人似的?从走路穿衣吃饭到睡觉看书看电视什么的,他统统都要管,真是无微不至啊!我嫌他烦。我说我妈都不管,你还这么宽泛?你们的分工似乎给颠倒了过来。爸烧的菜比你的好吃,我总是这样当你的面打击你。你不服也没有。你的确不会烧菜连毛衣都不会织。你用缝纫机补我的破袜子的样子很好笑。我都奇怪你怎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嫁给我爸。而我,你的女儿,如你所说的,什么也不会,除了抱着一本小说窝在被子里看会看动画片以外你就再也找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生存技能了。我的妈,你就是再抱怨也没有用的,我到底是你的女儿啊,你自己不会的活儿,你是没有底气逼我去学的,何况,没有人教我。可我尽量在寒假里趁你还未起床之时爬起来给你们烧饭,虽然前一天晚上我还要看小说到很晚。我只是不想听你敲着电饭锅的盖说,你还是去学校好了,我就不用多烧一个人的饭了。我尽量做一个乖女儿。尽量很高兴地把学校的事很大声地笑着讲给你听。可我心里并不真的快乐。这你也并不知道。你从不知我心里在想什么!从不!你似乎觉得我想什么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你没有必要去窥探我内心深处。你没有管束我,我却仍然地挣扎着从你那里榨取我想要的自由。不择手段。

我开始不回家,一整月整月地不回家,待在那租来的小屋里看小说,或者拼命地逛书店但从不掏钱买,或者去教室里上自习,一个人坐在空洞的教室里看着窗外翠绿的倒槐树发呆,像我经常那样地做,很久很久地发呆。我觉得那样子很自由,不用看人几近冷漠的脸也不用听我爸烦人的叼念。坐吃山空。我的钱用完了。我思量着要不要厚着脸皮回家去讨钱。你来了,说是上街买点东西。我瞄着你车篮子里的一个淡黄色的汤钵,不说话,使劲地沉默着。你掏出一把钱来递给我。我感觉你狠狠地报复了我。我低垂着头,还是不说话。你说,钱只管用,不要太节省。你爸炒了些菜,拿了去吃。我接过汤钵,沉得我接不住。你说我回去了,家里还有衣服没洗。我端了菜去同学吃。我总这样地慷他人之慨,这个人总是我妈你。同学吃得油光满面还啧巴着嘴说,你妈真是个好妈!我说你丫的吃就吃不吃拉倒,少废话。我妈没你这么三八。我决定回家帮你洗衣服。那时,我初三,人生很不如意,总想着要去散发弄扁舟,老感觉世界欠我的比我欠它的多。我在一本心理杂志上看到“青少年心理断乳期”这几大字,我很悲哀,长了这么久,我还是断不了奶,永远也走不出我妈的掌心。其实我在学校很想家,想你和我爸,只是我不承认而已。我在黑暗里哭,想半夜回家去。

熬过了那个什么期,我突然想通了,佛家说那叫顿悟。我觉得这个妈很不错,虽然她打过我几次巴掌,可做妈的怎么不会打女儿的巴掌?那是她的权力,做妈的权力。以后我就会打她外孙女儿的巴掌要是她惹火了我的话。(说笑的,我不会的,我从不打小孩,女儿在妈眼里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她再怎么样,也是我妈啊,何况,她还对我不怎么样狠呢!我决定好好孝顺她,乖乖地,很听话,很听话。我给她买了一件粉红色的毛衣,用她的钱,她乐得捡了个大宝贝似的,笑得合不扰嘴来。她说,哎呀,怎么粉红色的?我穿出去像什么?都老太婆了。我说哪里呀,穿了几好看,比我都年轻呢,看起来。她在身上比划着,眼角的皱纹水似地荡开来,她笑得很开心。妈妈老了!我心里一阵难受,像塌了一座城堡在心里面,纷纷扬扬的,尘埃似地飘洒。她责备似地道,自己不会多买点衣服穿?这衣服都穿了几年了,土八路一样,哪个女孩子像你啊?红的绿的乱穿就是了。老看着你这两件衣服,烦都烦死了。我帮她把衣服叠起来,不耐烦地说,花花绿绿的,我不喜欢,弄得像个妖精似的,旧衣服穿惯了舒服,又没破,还穿得呢。外面的又都那么贵,没必要买。她说,钱留着干嘛?老买那些书,吃又吃不得穿又穿不得。我叫,我喜欢啊。她无话可说了。生了一个这样的女儿,她怨不得别人。

在她面前,我装得很乖,我不要让她为我操心了,我早已不是小孩子,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大一开学时,她说,让你老爸送你去。我忙说,不要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去。看着别人的妈别人的爸汗流浃背地给女儿排队报名,我擦着汗想,我妈该在家吹着风扇喝着凉开水看着电视吧。她可真幸福!虽然现在我给不了她什么幸福,但我绝不可以让她不幸福。

每次打电话回家,都是爸接的,我第一句话一般是,妈呢?他说,厨房呢!我问弄什么吃呢?像饿了几百年的鬼似的。他说,洗碗呢!

她是个勤快的女人,到少比我勤快。我的慵懒与散漫不知是谁遗传下来的。我妈说,你们杨家也找不出这样的种来。谁敢要你?不要把人家菜园里的草给种死了。我顶她,我种菜不种草,死草不死菜就可以了。再不然,我一辈子不嫁人伺候你好了。她说,你也嫁得出去?我没那福分养不起你。我笑,都养这么大了,才知道嫌弃啊?她说,扫把星一个,当初就该把你丢在电影院里还急得四处找你,自己找罪受。那年,她和爸带我去电影院看电影。我小得跟人精似的,穿个红红的肚兜儿四处乱爬,差点丢了。我妈急得掉魂似的。我没话可说了,只有耍赖,你心好,自家的女儿能让她说丢就丢的么?

到底是自家的女儿,说不好也是自家的啊。这妈也到底是自家的,再怎么样也是自家的好啊,总比晚娘好。村里人都这么说。

妈总说要我把她和奶奶的事当小说写,我不情愿,我说奶奶再怎么脾气不好也是爸的妈啊!况且,都那么些年的事了,你还搁在心上不累啊?她老跟我学当年奶奶怎么怎么欺她。我问爸这是真的么?他笑,我都不记得了,她还劳挂挂呢!那是说这是真的。妈是个怀旧的人,这点我很像她。过去的事情总不能忘怀。所以,总也无法快乐。不能忘却过去,如何面对未来。虽然,遗忘就意味着背叛。她似乎并不理会这些,只是这样地执拗。她对外婆就好得不得了。我说,你这样可不行呢。她说,你外婆没对不住我,我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奇怪她就这么恩怨分明。不用讲,肯定是武侠小说看多了。

妈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家女人,她有她的缺点,但从不掩饰,她有男人的胸襟和气度,从不作女儿态,说话干事豪爽干练。对于管束女儿之类的这种小事她是不太放在心上的。我爸叼念我的时候,她就说,都这么大人了还用念三念四的啊。在她眼里我也有长大的一天么?

那天下雪,她突然打电话来,我没接到,洗澡去了。室友说有个女人给你打电话,不知是谁。我没想到是我妈,打了电话回家,她劈头盖脸地骂过来,这么冷的天,洗什么澡?冷不死啊?又头痛脚痛的,什么!我穿一件薄薄的单衫拼命地说不冷不冷啊。外面在飘雪,很大!室友对着电话喊,阿姨,杨密她不穿衣服呢!那女人在电话里骂得来劲了,不穿衣服,冷死了,我去收尸。我笑。心想,我还是替你省省车费吧。这南昌的雪又没家里的好看,要看雪去哈尔滨啊。那是她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我激动得啊,碰上一个老同学就涕泪横流地讲啊,打死我也想不到啊,我妈那女人竟然会打电话叫我穿衣服,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真是感动得我,一晚上都没睡着。阿C听了用上帝般怜悯的声音说,可怜的孩子,你就这么缺乏母爱啊,这是我做鬼也想不到的啊。

她还是把我当成一个小孩,一个不会照顾自己的长不大的孩子。我总想着要去独立,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是,我离不开妈妈,她现在变得跟我爸一样唠叼,我却不嫌烦,只是心里暖暖的,她是关心我的,爱我的,只是她从不说出来而已,我们都是不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什么都堆在心里,等着别人来发掘。我们是这样地相似,上天注定了我们的母女关系,我是她的女儿,这是我的宿命,镌刻在血管里的,生生不息地永也不变,我无法逃脱,也不想去逃脱,只想这么安安静静地做她的女儿,永远永远这么下去,真到我死。

我从不在母亲节对她表示什么,只是打一个电话,问她在做什么,然后就说,没事了。我只想只听听她的声音,就够了。永远也只会在心里默默地说,妈,节日快乐。谢谢你把我养这么大。我会爱你超过我自己。我不会让她知道,这所有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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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日期:2007-7-2 18:11:07】【责任编辑:】【会员投稿】【收藏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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