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采访女司机是缘于一次乘坐公交车。那还是在炎热的夏天,空气里流动着浮躁的气息,人们在站台上焦急地等待,一辆崭新的公交车稳稳地停在了眼前。坐上去,发现车内干干净净,透明的玻璃窗让人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再抬头向前看,就看到了一位女司机,将军一般威风地坐在驾驶座上,虽然非常苗条,看似柔弱无力,但她驾驶起庞大的公交车来,稳稳当当,让人感到分外安全。她的这种气定神闲,让烦躁的人们渐渐安静了下来。
在荆门,男司机仍占很大的比例,作为少数的女司机,她们选择开车这条路无疑是需要很大勇气的,她们是怎样想到开车的?她们的生活和普通女子的生活有何区别?她们有着怎样的与众不同的故事?带着这些疑问,记者走访了荆门市内的公汽公司和出租车公司,采访了几位女司机。下面,是她们的讲述。
我是车上的国王
小莲(化名,公交司机,26岁)
我中专毕业后待业在家,等待上岗的时候,却接到了厂里买断下岗的通知,我还没上岗就已经下岗了。
那时我还不到20岁,还是不识愁滋味的年龄,看到别人开车很神气,就想去学开车。在家人的支持下,1995年我到驾校学习。当时,10个学员只有一辆车,由一个师傅带着学。上车实践的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很冷静地按照师傅教的一步步地操作,很快就掌握了开车的步骤。4个月后,我考取了B照。接着,我又用4年的时间拿到了A照。
拿到驾驶执照后,我应聘到一家公司,给领导开车。当我坐进小巧的桑塔纳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时,感觉自己就是这个车的国王。虽然车的到达地不是我说了算,但开车驰骋的感觉就像骑着马奔驰在广袤的草原上,那种心旷神怡的感觉甭提有多好了!
第一次学车的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这车竟关系到我的终身。1997年,我邂逅了我的爱情。
那天,我在街上闲逛的时候,碰到了在驾校一起学开车的小军。学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组,毕业后各奔东西,虽然都是在开车,却一直没联系。两年后再相遇,让我们很高兴也很激动。我们愉快地叙旧,谈着各自的生活。分手时,互相留下了联系方式。在以后的交往中,我们相爱了。
车让我们相识相恋了,两年后,我们结了婚,接着我怀孕生子,车自然也停开了。虽然在那段日子,我是幸福的妻子和母亲,但我并没有一刻停止对车的热爱和思念。
2001年,公汽公司招聘司机,我就考了进去。考进去后,才知道开公交车的辛苦。公交车车身大,转方向盘、踩刹车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更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在夏天,天再热,我们也不能穿裙子,车内没装空调,乘客又多,温度至少比外面高1-2摄氏度,气温最高的时候能达到40摄氏度。而公交车从早上5:40一出发,就一直要开到中午,这中间一直不能停,人坐在驾驶座上热得难受,身上长满了痱子。排气温度太高,常常把腿都烤得脱皮。半晌下来,人都累得不能动了。冬天,冷的时候全身冻得发僵,为了不让手冻僵,停车的瞬间我们要不停地搓手。开公交车过的这几个冬天,我和同事的手没有哪天不是肿痛的。
开公交车的时候,遇到的麻烦事也不少。有时到站了,有些住得离站台远些的乘客不下车,等车刚驶出不远又叫停。车不到站自然是不能停的,遇到有礼貌的人还好说,遇到不讲礼的可真让人头疼。有一次,我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人。那天,我的车刚开出站台不远,他就让我停车,我没有停,一直开到了下一个站台。等我的车刚停,他就一个箭步上来拔掉车钥匙,跳下了车。车上的乘客纷纷指责他,他才扔回了车钥匙,扬长而去,当时,我气得眼泪汪汪。所幸的是,现在的乘客都能自觉地遵守在站台上下车的规定了。
让人觉得安慰的是,家人非常支持我,公公婆婆替我带孩子,丈夫接我上下班。公司每天早上5:40发车,我5:10分就得到公司,也就是说,我必须4点多就吃早餐,丈夫也陪着我吃,吃完后,丈夫就把我送到公司。冬天,天亮得晚,看着熟睡的丈夫,我往往不忍心叫醒他,有时就自己悄悄起床,步行到公司。晚上下班后就是九点半过后了,丈夫又赶来接我。
有一次上完夜班,雨下得很大,丈夫有事脱不开身,我只有一个人回去。当我撑着伞走到火车大桥下时,有个人突然从阴影处窜出来,抢过我的包就跑,我马上追了过去。由于路滑,那个人一下子跌倒了,我乘机伏下身,把我的包抢过来就往回跑。
这受到惊吓的一次,让全家人听后都替我捏了一把汗,从此后,丈夫不论多忙,都风雨无阻地接我下班。
说实在话,开公交车真的很累,但我喜欢开车的感觉,当我坐进车里,载着一车的乘客,看他们上车、下车,或喜或悲地奔向目的地,而我,沿着既定的方向,驾驶着方向盘——我人生中的挚爱,奔驰。这时,我就是这车的主宰,是这车上的国王,我乘着我的“宝马”,在理想的王国里驰骋……
和爱人一样选择开车
廖天娥(公交司机,32岁)
我是仙居人,1992年调到荆门公汽加油站上班。爱人是邮局的司机,每天开着车送报纸。每当我看到爱人握着驾驶盘,在路上灵活行驶时,尤其在我给女司机的车加完油,看着她们把车优美地驶出时,一种羡慕的感觉就在心里来回萦绕。我多么希望像他们一样,让车也在我的掌控中,自由行驶啊!
终于,希望来了,我旁边的公汽站开始培训女司机,几个月后,这些女司机们纷纷上岗了,看着她们美丽的青春在车上绽放,我由羡慕变成了行动。我决定也报名培训,爱人一听便同意了。于是,1998年,公汽公司再次培训女司机时,我报名参加了。
刚开始学车,难免要害怕,我鼓励自己胆子要大心要细,再加上我好学爱问,并让爱人在有空的时候手把手地教我,带我上路。我学得很快。
那些天,我学得很带劲,也很兴奋,就连晚上睡觉做的梦也都是些刹车油门之类的。半年学下来,我整个人都瘦了一二十斤。
几个月后,我取得了驾驶执照,开始了开公交车的生涯。
看着别人开车很轻松,自己开了车后才知道开车竟然也挺累人。公交车比较大,驾驶中又不能休息,半天车开下来,回到家里只想睡觉。
刚开车的那阵子,孩子才五六岁,每天早上我上班的时候,就把孩子用被子一裹,送到楼下的姑妈家。接着,爱人陪我走到公交总公司,然后自己再走回去上班。孩子稍微大一点以后,我就给孩子定闹钟,告诉孩子自己起床穿衣,到外面买早餐,然后自己去上学。这么多年来,不论孩子上学离家远或近,我和爱人从没有送过他,这让我深感内疚。还好的是,孩子很懂事,从没提过过分的要求。
今年春天的一个凌晨,爱人在送报纸的路上,突然接到邻居的电话,说我们的小孩一个人在街上乱逛。爱人看了看表,才五点钟。他骑车赶回去一看,孩子正蹲在一早餐点外看别人忙碌。爱人问他为什么会跑出来,他说:一个人在家里好害怕!
我听说后一阵心酸,但心酸又有什么用呢?既然选择了自己喜爱的行业,就只好放弃一些,包括对孩子的关爱。
在开车的过程中,有快乐,也有不可避免的惊吓和烦恼。前年的一天,我开车行至卫校下坡路时,一位站在路边的老太太突然横穿马路,这时,车离她只有两三米,刹车已经来不及了,我只有猛打方向盘,避开了一场车祸,全车人却随之东倒西歪。坐在后面的不明真相的人埋怨我不会开车,最后,在目睹真相的乘客的解释下,埋怨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还有一次,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人上了车,刚一上车,他就开始狂吐,乘客就开始埋怨我们不该让这样的人上车,后上车的还说这车太脏。我们只有忍着默不作声,到了站,我和售票员一起拿起扫把,把车上的污物扫掉,并用拖把拖干净,人们这才不再说了。
其实受这点委屈不算什么,最难过的还是五月非典肆虐的时候,那段时间天气也比较热,戴口罩太闷,除了最严重的几天外我们都没戴口罩,只是喝了公司特意为我们熬的预防药。那段时间,我们冒的风险比较大,得知哪里又有了一例非典病例,心里就紧张。紧张是紧张,车还是要照常出。可是,我却发现,很多熟人开始躲避我了,就连一件小事,咫尺近的人也要通过电话告诉我。我看在眼里,难过在心里。
1999年4月,我因疲劳过度,长了个乳腺纤维瘤,必须马上动手术。手术后,每当剧烈运动或累着时就疼得厉害。四年来,我一直按照医生的嘱咐吃中药,时间来不及的时候就把药提到公司,提到车上吃。有人劝我说:“你丈夫的工资足可以养活一家人,你病成这样就别上班了!”可是,我想独立自主,自己养活自己。何况,开车,是我的最爱,我又怎么能割舍得了呢?
每天,我和爱人开着不同的车,驶向不同的方向,但我知道我们的心是相通的,对车的共同热爱让他支持我的选择,支撑着我满怀信心地向明天的希望奔去。
把爱情留给有车缘的人
凌子(化名,出租车司机,30岁)
我出生在沙洋县沈集镇,初中毕业后,在家务农。然而,我并不甘心一辈子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想要飞出去,飞到农村以外更广阔的天地。不仅因为那里的生存不需要日晒雨淋,更重要的是,那里有一辆辆飞驰而过的车,它们在广阔的路上奔驰着。这些美丽的车吸引着我,让我一步步地向它们靠近。
我非常想开车,这个念头从我第一次看到别人开车时就产生了。但由于家里经济条件差,父母没钱送我学开车,我只有靠自己了。我让荆门的亲戚在那里给我找了一份工作,1993年,我来到了荆门一家工厂打工,准备攒钱学开车。
打工的日子,我的心日里夜里在“车”上旋转。终于,实现梦想的日子近了。三年后,我得知可以在车管所报名考C照。车管所只教理论知识,车和师傅都要自己找。我拿出了自己的积蓄报了名,开始了培训。理论知识掌握后,我开始找车和教车的师傅。这时候,我的朋友们帮了我的大忙,他们给我介绍了三个有车的朋友,这三个朋友都很有耐心,而且车开得非常好。于是,在我工作之余,利用他们的闲暇,我开始了学车。
因为对车的极其热爱,当我终于坐在驾驶座上时,心情非常激动,我忘了害怕,只顾把理论和实践结合着学。其实,开小车并不难,只要能把离合器、油门、刹车、变档灵活配合,车就会开了。我有这些好师傅,也有学车的决心,又肯下功夫,很快地,我把开车的要领掌握了。接着就是要熟悉操作。我一天学两个小时,然后回去在脑中千百遍地复习揣摩,一个星期后,我就可以独立上路了。
半年后,我拿到了实习执照,一年后,我拿到了C照。这时,虽然我还在厂里上班,但我已是“身在曹营心在车”了,我想找到一份开车的工作,真正实现开车的梦想。
那一年,荆门有一家酒店招聘服务员,我从侧面了解到这个酒店有一辆小型货车,就是冲着这辆车,我辞职过来应聘服务员。当我手脚勤快地端盘洗碗时,心还系在那辆车上,我等待着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两个月后的一天,开车的师傅因事请假,货车一时没人开,我就对酒店老板说:“我有驾驶执照呢!我可以去开车买菜吗?”
老板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他不相信我这样一个农村丫头会开车。可别人都不会,他自己又身为老板,没时间开车,他决定让我试试。我终于坐进了小货车的驾驶座,老板则坐在旁边监督。当我顺利地把菜运到酒店时,我取得了老板的信任。
开小货车的师傅再来上班时,递交了辞职书,酒店老板就把开小货车的任务交给了我。就这样,我开始了开车生涯。一直到2000年,我又不满足了,我想拥有自己的出租车,开自己的车的感觉应该更好吧!于是,我辞了职,准备改行赚更多的钱。
在一名开车师傅的推荐下,我开始替别人开出租车。由于出租车要在路上不停地转着拉客,在车里坐着又不能动,非常累人。刚开始时,我和另外一个人轮班,一天转下来,下车的时候头晕眼花,头重脚轻,确实吃不消,最后,我只得找个三人轮流开的出租车。
现在,我已经开了三年出租车,因为是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所以心情一直都很好,对顾客也一直是笑脸相迎的,再加上女司机开车比较稳,大家还比较喜欢坐我开的车。
在我学车、开车的过程中,我一直想找个和自己一样热爱车的人,由于固执,我错过了很多机会,一直到现在年龄已经很大了还孤身一人,但我相信总会有一天,我能遇到我想遇到的人,就如同我想开车,我也终于历经了九曲十八弯后学会了开车。也许在车的世界里,有那么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等我靠近,当两辆车相错而过,车窗的徐徐降下处,便是一张我梦中早已见过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