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出生于幸福的革命家庭,可因幼年丧父陷入困顿;哥哥的帮助,又让他的生活走向光明,成为时代骄子;文革期间的几起几伏,最终让他扎根山乡。他的人生因此改变。二十多年的山乡生活,炼就了他不屈的性格也炼就了不朽的诗篇。
郑文榜:沧桑不悔是诗心
结缘文学
……
果子,已交还秋天
叶子,已还给大地
空空的枝条
展示自己一生的
形象
这是我市诗人郑文榜对自己沧桑经历的素描。生于我省石首的郑文榜,辗转来到荆门,把自己20多年的青春年华献给了山乡栗溪。如今已年过半百的他,回忆起自己坎坷的人生经历,感慨万千。
笔者是在近日与郑文榜初次谋面的。他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乐观,笑意总是写在脸上。笔者在采访中发现,尽管经历了50多年蹉跎岁月,但他的脸上并没有因之写下太深的痕迹。
这位精瘦书生模样的长者1952年生于石首市高基庙镇喻家碑村,他的骨子里继承的是革命的血脉——父亲是贺龙元帅领导下的原石首县桃花山游击队队长,在与国民党军队的战斗中腿部中弹,退居二线后担任喻家乡乡长。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枪伤最终在1957年夺去了父亲的生命。他家失去了支柱,又逢三年自然灾害,生活立即陷入困顿。
年仅六岁的郑文榜,每天和母亲只有二两谷的口粮。就是把谷子连壳带米地吃下去,也远远不够填饱肚子。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跟着其他成年人到秧田里抓鳝鱼,到湖里挖莲藕。六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鳝鱼很难抓到大的,莲藕,只能在浅水里挖些小的,或拣大人们丢弃的藕梢头。
贫困归贫困,但毕竟安宁。郑文榜十分珍惜父辈们用鲜血换来的和平与安宁的环境,读书特别用功。灯下,母亲常常纺纱到深夜,他就在一旁读书,一直陪到母亲收工为止。为了抵御冬天的寒冷,他用草木灰把脚捂住保暖;为防止夏天蚊虫叮咬,他在书桌后的空当粘上细长的碎纸条,一边读书一边晃腿,搅动纸条驱蚊。母亲好不容易为他攒下一个鸡蛋,他却偷偷拿到街上,卖了换连环画读。渐渐地,他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尤其喜欢读诗。
其实,困难时期,党组织一直关心着这个革命家庭。他的哥哥郑文炎,作为干部子弟被送到当时的高农(现湖北农学院的前身)深造,1963年毕业后分配到荆州地区畜牧特产科学研究所。然后,哥哥把郑文榜和母亲接到荆州。
此后,郑文榜的手头也开始宽裕起来。哥哥每个月都从并不多的40元的工资里拿出10元钱,供他零用,嫂子怕他不够用,也时常偷偷地另外递给他二三块钱。这些钱他几乎都用来买了书。
知识的积淀,使郑文榜顺利地读完了小学,升入初中。生于农村的郑文榜,对农民有着很深的感情,对反映劳动人民生活的作品也很感兴趣。从那时起,迷恋文学的他,开始接触民歌,他特别欣赏名扬全国的农民诗人——我省长阳县的习久兰。习久兰创作的民歌体“五句子”诗,几乎全部反映农村生活,语句通顺直白,总能激起郑文榜的“我也能写”的创作冲动。于是,他开始仿写起民歌体诗。到初二时,他已经写了两大本诗歌。
一天,他捧着自己的得意之作,满怀信心地找到语文老师请求指点。几天后,还回来的诗集中夹着他期盼了多日的一句“金玉良言”,绝对超出他的意料:“只有一句像诗。”
这当头一棒,就像冬天里的凉水,把他的全身浇了个透,让他感到了刺骨的寒冷。冷过之后是反思。郑文榜想,老师不承认,但至少可以表明自己水平不够,还需要继续努力。
终于,到1965年初中毕业前夕,他的第一首诗《党和渔家心挨心》在当时的《荆州报》上发表。由于是第一篇见报稿,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
一朵荷花一盏灯/一弯白莲一条根/书记船头同撒网/党和渔家心挨心
这首民歌味道很浓的诗,让郑文榜感到异常自豪,他特意把它剪下来,随时带在身上,在同学中传阅。初露文才的郑文榜,一夜间成了同学中的文化名人。
初中毕业后,郑文榜顺利进入荆州师范求学。这时,他又开始接触到流沙河、郭小川和贺敬之等名家写的传统诗。诗读得多了,他的感受也多了。他不赞成中国的青年诗歌爱好者一开始就学外国的,他认为中国的这些传统诗,是中国特色的,经过发扬光大,才能让它成为世界共同的精神财富,才有意义。在青少年时形成的这一观点,一直指导着郑文榜走到现在。几十年来,不管诗风如何变化,郑文榜始终走在这条传统的大路上,以致许多文朋诗友,只读文章不看作者就能猜出是郑文榜写的诗。
这样,他从写民歌体诗渐渐转到写传统诗上来。师范期间,他相继在《荆州报》、《沙市晚报》上发表了几十篇诗歌和散文作品。这让校园里认识郑文榜的人都叫他“诗人”。
生活遇波折
在荆州师范求学期间,席卷全国的文化大革命爆发。荆州城出现了三个政治派别:荆沙地区革命造反派总指挥部(维护现政权的),钢派和新派(反对现政权的)。两类派别间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斗争。思想活跃的学生们,也纷纷加入自己拥护的派别。生性传统的郑文榜,因哥哥在地委院子里工作,经常有机会接触到地委领导,认为他们还不错,没有反对的必要,于是加入了维护他们的荆沙地区革命造反派总指挥部(简称荆沙革总)。由于练就了一手好文笔,郑文榜在革总负责宣传工作。
读师范二年级时,荆州城发生了8·31武斗。这次武斗,让喜欢舞文弄墨的郑文榜一夜名扬荆州城。同时,他也差点为此丢掉性命。
武斗发生在夜晚,新派钢派是最终的胜利者。凌晨,与郑文榜同寝室的新派钢派室友回来了。他们不知道郑文榜就在上铺睡觉,大谈特谈胜利战果,诸如是我把谁打死的等等。这些来龙去脉让被吵醒的郑文榜听得直咋舌。
第二天,新派钢派先下手为强,贴出了大字报,咬定武斗的罪魁祸首是荆沙革总。这把知晓内情的郑文榜惹怒了。第三天,郑文榜偷偷地在街上贴出了新的大字报,把听到的真相全盘抖了出来。顿时,全荆州城都知道了有个郑文榜。露了底的新派钢派,对郑文榜恨之入骨。
一天,郑文榜孤身一人上街时被发现了。他们提住郑文榜的脚踝,倒拖到学校。几里路下来,郑文榜的衣服全磨破了,背部磨成血糊糊的一片。
但反对派根本就不顾他的死活,还强迫他坐“老虎凳”,并决定置他于死地:晚上把他从校外的古城墙上扔下去摔死。
幸好这一信息被打入反对派内部的荆沙革总的朋友听到了。他们在城墙下扯起了长长的被单,托住了被扔下的郑文榜。
因为这件事,郑文榜成了荆沙革总内部的英雄,并被派到北京汇报工作。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荣光。
受到赏识折
师范毕业后,郑文榜被分配到拾回桥中学教书。1968年,他又成为高校工农兵学员,到华师分校深造,毕业后又分到沙洋师范任教。其间,他笔耕不辍,又发表了一些诗歌。在荆门,他已小有名气。
在沙洋师范任教期间,郑文榜迎来了人生中的又一个机会。当时,郑文榜经朋友介绍,被委托为县文教科负责人写教育革命大会的讲话稿,受到文教科长的赏识,被调到龙泉中学。
1971年,《湖北文艺》杂志(即现在的《长江文艺》)的编辑刘益善来荆门,看到郑文榜的诗稿后,觉得写得不错,带回一篇组诗发表。这第一篇在省级刊物上发表的作品,给郑文榜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谈笑间,郑文榜竟得意地呤起这首名为《早晨,我放牛》诗来:
早晨 我去放牛/踩着它的角——/那弯弯的月儿 上去/一晃一晃/晃落满天繁星/化作绿草坡的露珠/ ……
这首诗来自生活,很富意境,不愧为一首好诗!
在他的文学创作生涯中,《长江文艺》现在的副主编欣秋是很值得一提的文艺界人士。一次,郑文榜到武汉办事,顺便带去了两篇诗稿。在长江文艺社的门厅,他碰上当时并不认识的编辑欣秋。当知道他们是来投稿时,欣秋当即就接过了他的稿件,拆开读起来。约摸过了一分钟,欣秋突然叫住已走出几十步的郑文榜:“来来,到办公室坐坐。”
郑文榜知道:这下有戏了。
果然,他坐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诗写得不错,很有发展前途!”这给郑文榜莫大的鼓舞,同时也感受到了他的人格魅力,让他懂得了一个好编辑,不是看人用稿,而是尊重作品,根据稿件的好坏来决定取舍。
回来后,郑文榜创作的劲头更足了。1972年,他来到县文化馆(现群艺馆的前身),主编《荆门文艺》,并开办文艺创作培训班,发现新人,培育新人。在此后的10来年里,荆门文坛掀起了业余创作热潮。 1980年后,郑文榜又组织成立了荆门诗社,编《诗门》刊物,带出了一批业余文学爱好者。他们中的许多,如今正活跃在荆门文坛。
其间,郑文榜也带头创作。写诗之余,1975年,他以两个下乡知青的事迹为蓝本,创作了《高山新松》报告文学,受到当时的县委副书记曾江的重视,被借调到县革委会办公室工作。他顺当当地踏入了政界。
下派山乡折
在那个政治混乱的时代,这一好景并没有持续长久。春风得意的他,不久写了一篇反对“批林批孔”的文章《孔丘教育思想再研究》,加之娶了个地主的女儿为妻,被告之不离婚就不能入党、提干,又使年轻的他在思想和行为上出现了偏差,摔了个大跟头,被下派到栗溪镇文化站当站长。
这一去就是20多年。作为山乡的一个基层工作者,他像一个隐士,更像一个诗的炼丹者,把山乡带给他的丰富灵感凝炼成800多首诗,其中600多首在省级以上刊物发表。
郑文榜说,正是山乡的泥土,供给他的作品以养料,正是山乡的山和水,赋与这些作品以灵性。所以,他的诗都来自生活的实景,生命的彻悟,感觉独到,给人以质的美感。生活中,他发现树兜越是在深山老林,越是长得笔直,不成形;越是房前屋后,被砍得多,烂的洞多,才能成为盆景。于是就悟出了《木质盆景》这首诗:
发了被砍/ 砍了又发/或以嫩绿之枝/请来牛马删节/多年
多年以后/始得形神兼备/才遇伯乐/将我入盆/成景
表面看,这首诗写的是“木要经过砍删才能成景”,然而细想,许多有成就的人,何尝不像这木质盆景,经过千磨万难后才有所成?这不就是诗人郑文榜的自我写照么?
曾经是时代骄子的郑文榜,到栗溪文化站后,市文化局只给他每月180元的基本生活费,300元的工资部分,由文化站补给。但考虑到山乡财政的困难,20多年来,郑文榜没有从站里领过一分钱。其间,《中国农民报》、《世纪风》杂志请他去当编辑。但考虑到家庭,舍不得山乡赋予他灵性的花草树木和山石溪水,他婉言谢绝了。
尽管生活艰苦淡然郑文榜没有停步不前,而是炼就了不屈的性格。这正如他的《山民》诗中自画像:
在这漫长的25里,郑文榜/以影子为树干/ 你让一双脚不断地生长着/能够开花结果的/枝条
他,沧桑而无悔,并不悲观。在炼诗生涯中,在与岁月的抗争中,他也炼就了达观的性格。他在《岁月》诗中写到:
我们共有的/一条橡皮筋
谁去拉它,它就为谁/变长……
郑文榜的这些作品,散见于全国100多家报刊,其中不乏中央级的和省级的知名刊物。如《人民日报》、《中国环境报》、《新星诗刊》、《诗人》、《当代诗歌》、《湖北日报》、《长江文艺》等。还有一些作品获奖。如1982年在上海文学报上发表的《时间》一诗,曾获上海《文学报》“优秀作品奖”。在那个月工资只有几十元的年代,这篇作品为他赢得了100元的奖金。还有后来发表的组诗《乡土里长出的诗》,也获得“南方文学奖”、“中国乡土文学奖”,并获得1000元奖金。
凭着丰硕的成果,1985年,郑文榜成为荆门市第一个加入中国作协湖北分会的会员。1987年,郑文榜又加入中华诗词学会,并当选为省诗词学会理事,他的简历也被写入中国名人辞典。1996年,郑文榜当选为全省先进文化站站长,享受省级劳模待遇。
2002年,东宝区委书记胡道银了解到郑文榜的情况后,被他的事迹深深地感动了。专程到家里看望他。当时他家正在为孩子考上大学拿不出学费犯愁。为此,胡书记特别为他的孩子落实了第一年的5000元学费。后将他提名为东宝区政协委员,基本解决了养老问题。这位为文化事业奋斗了一辈子的文化人,永生不忘的是对党和政府对文化人的关心。
如今,他在努力写作、勤奋工作之余,又受命于省社科院荆门分院荆门新诗研究所负责人高吉清,任《新诗刊》副主编。年过半百的郑文榜又踏上新的征程。
对诗,他依旧那么乐观,那么信心满怀,依旧沧桑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