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华英/口述   白露/文

    她年幼时家庭成员众多，从小就承担了家庭重担，结婚后，又是面对家庭贫困、众多的兄弟姐妹，待一切稍稍好转，丈夫却身患不治之症，在为丈夫治病的过程中，又发现自己患上了子宫肌瘤，噩运再一次向她袭击而来……

           自小贫寒，用弱肩分担这一家的重担

    1954年，我出生于后港镇朱店村（现孙桥）。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作为大女儿的我，着实给父母带来了一定的欢乐。我的童年是极其贫困的，但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倒也虽苦犹甜。
    在我出生后，七个弟弟妹妹相继降临，一家人的生活随之更紧张起来，常常只有靠吃照得出人影的野菜汤度日。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作为农家的老大，我懂事很早，从小就开始带弟弟妹妹。5岁的时候，父母到漳河工地修水库，我就挖野菜做菜汤给弟弟妹妹们吃，等他们吃剩下了，我才半饥半饱地喝上一点稀得不能再稀的汤。8岁上学时，我经常把最大的弟弟妹妹带到学校里去，小学三年级时，又把刚出生不久的弟弟背进校园，11岁时，家里又添了第五个孩子，我被迫辍学在家，每天在家带着众多的弟弟妹妹。13岁时，母亲在四、五里外的工地挣工分，我就把弟弟妹妹背去吃奶，用年幼的肩膀背着弟弟妹妹，在工地和家之间来来回回，常常累得胳膊酸疼、两腿打颤。
    等长到15岁时，我已经开始为家里挣工分了，由于我个子小，累死累活常常一天只能拿到6分工（相当于3毛钱，而别人一天可以拿到10分工），回到家里还要忙家务。那时家里已经有了13口人了，可是只有父母和我两个半劳力，日子过得可谓艰难。
    我白天从田里回来后，就帮着家里喂鸡、喂猪、做饭涮碗，空闲时去山里割一担一百多斤的茅草，然后挑到集镇上去卖，用一斤2分钱的价格换些米来糊口（那时一斤米1角五分钱）。可以说家里家外我力所能及、力所不能及的我都做了，用我15岁的肩膀分担家里最重的负担。15岁啊，那个现在孩子撒娇、挑吃挑穿无忧无虑的年龄啊，我却在为一家人的生计整日忙碌。
    那一年，我因体质虚弱，流鼻血不止，家人被迫借了十几元钱到后港卫生院住院治疗，出院后，我开始捡拾路边的破烂，一天又一天，一袋又一袋，只是为了替家人把借的住院费还掉。到了那年年底，终于凭着我捡破烂的钱和挣工分的钱，把债还清了，这时，过早分担家庭重担的我才长舒了一口气。
    16岁的时候，我已经是大姑娘了，家里、地里的活干得更多了。记得那年七月，是抢插“双晚”的日子，热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母亲得了甲沟炎，手指疼得不能动弹，晚上疼得觉都睡不着，更不用说下田劳动了，家里一下子少了一个劳动力。如果全家挣不到规定的工分，每天还要倒扣工分，为了完成母亲的工分，我就在中午别人歇工的时候，一个人在田地里继续干活，把母亲该做的活全部做完。正中午，太阳火辣辣地直射下来，晒得水都发烫了，站在稻田里，头晕目眩，可是我还是不能停下来，脑海中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插秧插秧再插秧。常常这样一天干下来，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可是回去还要做饭、洗衣，刚躺下还没睡安稳，天就微明了，又得起床继续第二天的活计。现在想想，16岁的那年简直是在玩命。我耗费了全部的精力，只是为了让家人过得好一点。
    17岁那年，经别人介绍，我和邻村一位小伙子相亲，对方送了我一块香皂和一条毛巾做定婚礼物，当拿着第一次由心爱的人送来的礼物时，心情异常激动，我多么想把这两件虽然不贵重但是情意重的礼物保存在箱底呀，可是我一回去，看到家中看到患哮喘病的祖父，马上去集镇换了4角多钱买了些药，看着祖父的病稍稍好一点我的心才稍稍平静。
    十七、八岁是最爱美的年龄，然而我却舍不得买一块香皂，一直用稻草灰过滤水洗头，我也舍不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直到出嫁时我还穿着补丁衣服。同村别的姑娘都已经出嫁了，我也想和别的姑娘一样嫁出去，过轻松的两人世界，至少那样的生活负担会轻松很多很多，可是我看着贫困的家人，不忍就这样一走了之，就在家里多呆了几年，到21岁才出嫁，21岁，在当时当地，已经属于大龄姑娘了（在一般在农村16-18岁姑娘就出嫁了）。
    我以为结婚后生活会好起来，可是生活的重锤在我刚喘过气来又向我打击过来。

          晴天霹雷，癌症袭向丈夫

    我于1975年出嫁，到婆婆家，面对的还是一大家子人，丈夫家有6个弟弟妹妹，且均在学校念书，身为老大的丈夫自然而然地要承担一家人的生活重担，更为要命的是，婆婆家还欠了别人七、八百元钱，在那时候，七、八百元钱是个天文数字。我知道这要靠我和丈夫用勤劳的双手去偿还了，我没有丝毫怨言，用从小养成的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习惯开始更为艰难的生活。艰难困苦已经难不到从小苦惯的我了，我只有继续品尝这些生活的艰辛。我和丈夫一直艰苦奋斗了6年，才把债还清，这时，我们已有了两个孩子。
    一双儿女的相继出世，给我们苦涩的生活增加了一些甜的味道。待债还完后，我们才和婆婆家分了家，分家后，我们借钱盖了新房子，这时，已经分给弟弟的公公因中风得了半身不遂，弟弟们一致要求我们来赡养老人，我们就毫无怨言地把他接了过来，负担起了公公的医药费。
    为了还盖房子借的债，也为了治公公的病，我和丈夫把家中的农活做完，就去附近的粮站搬运粮食打工挣钱，终于，凭着我和丈夫辛苦操劳，在去年年初把债还得差不多了，女儿也嫁到了如意的人家了，全家人终于舒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一场灾难却向我家袭击而来。
    2001年3月的一天，丈夫突然觉得肚子不舒服，我带他去荆州一家医院检查，被医院确诊为直肠癌，在世的日子不多了。一刹那间天旋地转，我感到一直支撑我的支柱轰然倒塌，得知结果的那天我禁不住泪水长流，但是泪水并不能帮助我什么，我还必须坚强起来，带他去治病。我没出过远门，老实的丈夫又不识字，我带着他到荆州一路走一路问，终于问到医院了，却因不清楚科室而楼上楼下不停地奔走，上上下下走得我两腿发软。
    记得第二次去荆州一家医院取药的时候，为了节约1元的公交车费，我凭着记忆向医院走去，谁知却走错了路，转回医院的时候多走了一个多小时，腿都走肿了。可是那时的苦和痛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承受，泪也只有一个人偷偷地流。
    昂贵的医药费并没有让丈夫的病情有一丁点的好转，而我家已经债墙高筑了，能借钱的亲戚朋友都借了，而且变卖了家中的耕牛、猪、鸡，最后连口粮也卖了，可是丈夫的病却日渐严重，虽知他的病是不治之症，可是我多想让不曾享过一天福的丈夫能奇迹般地康复啊！于是我在求医问药的同时，还求神拜佛。一个巫婆告诉我，如果一天拜七个土地七个土地神，丈夫的病就能治好。我永远记得那一天，9月13日，正是抢收稻谷的季节，天气异常炎热，我一大清早就骑着自行车出门了，在方圆一百多里地找土地庙，终于找到了土地庙却发现看庙的人下田劳动去了，于是我一个个把他们叫回来开门，然后再一座庙一座庙地进去叩拜。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天黑下来的时候拜完了七家庙。可是整整一天，我滴水未进，回到家中，双腿发酸，膝盖红肿，口干舌燥，饥饿难当，我一下瘫倒在床上要爬不起来，但我还是挣扎着起身，因为禾场里还有晒好的谷子等我去收拾。
    在给丈夫治病的期间，家里还有十几亩的田地要我自己去耕种，那时已到了秋收的季节，我一边收秋粮一边播夏种，扬谷子时经常一扬就是一夜，往往扬得手腕发肿，第二天一大早还得把扬好的谷子装好，再搬进家中，接着带着丈夫继续求医问药，还时不时根据医生开的药方去采摘偏方药材：去山里挖草根；正中午去竹林里采竹叶芯；晚上去厕所、乱石里捉壁虎。找齐药材后我马上回去熬药，然后继续去田地干活，那些没日没夜的忙碌和虔诚的祈祷并没有让丈夫的病情有丝毫的好转，他渐渐地病入膏肓。

       苦难无边，我也被病魔击伤

   2001年5月，在给丈夫治病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肚子里有个硬块，但没在意，继续守着骨瘦如柴的丈夫，为他的治病奔忙着。
    2001年9月，医生已经对丈夫的病无能为力了，也就是说他连短短的生命都不能维持了，这时我肚子里的硬块越来越大，到拾桥一家医院检查，却发现患了子宫肌瘤，必须马上动手术，那时丈夫正躺在荆门一家医院里，为了把给我动手术的钱节约下来给丈夫治病，我又坚持了七天，直到来回奔波中心力交瘁，无力地倒在医院的病床上。
    当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的心还系在丈夫身上，担心着他的安危，知道他在世的日子不多了，我多想时时守在他的身边，陪他走过最后的日子啊，可是我也病倒了。手术在我的焦虑中做完了，当我被摘除了一个七八斤重的肿瘤、从手术室推出时，我蓦然发现弟弟妹妹都从荆门赶过来围到了我的床前，他们本来在护理我的丈夫啊，莫非……心口突然一种疼痛，我知道那个与我同甘共苦的人已经永远地去了。
    我的泪刹时汹涌而出，湿透了我的衣服，也湿透了病床上雪白的床单，我的心在流血。这许多年来，生活的辛苦和操劳早就在我身上划下了很多伤痕，身体中早就浸透了生活苦涩的泪水。我打量着强忍着伤悲的弟弟妹妹们，擦干泪，反过来安慰着他们，他们却再也忍不住趴在我床边放声大哭起来。
    心里的疼在一下下敲击着我的灵魂，以至让我感觉不到伤口撕心的疼痛。

         点滴希望，支撑我艰辛的打工生活

    出院后，回到家中，家里只有懂事的刚中专毕业的儿子，还有挂在墙上的丈夫的遗像，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伤心，“哇”地一声哭晕在他的遗像前。待我醒后，我坐在地上想了很久，丈夫去了，可是生活还得过下去，借的债还是要还，我不能背上借债不还的名声，我不能让孩子以后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钱是什么？信用又是什么？可是要还这几万元钱的债，靠种田是不行的了，我必须把自己现有的三间瓦房卖掉，哪怕以后捡破烂也要将孩子养大。
    就这样，我把卖房子的钱全部用来还了债，和刚毕业的儿子一起赤手空拳地来到了荆门，靠擦皮鞋，替别人打工来维持生计。
    现在48岁的我在替别人剥龙虾，儿子在跟别人做油漆工，母子俩在女婿路租了一间十个平方的小屋过日子，这样的日子依然辛苦而忙碌：我早上七点半赶去剥龙虾，一直剥到下午四、五点才收工，然后再饥肠辘辘地赶回去吃儿子做好的中餐。那龙虾真难剥呀，坚硬的外壳常常剥得指尖麻木，指甲变形。就这样我靠着剥一斤龙虾换1角5分钱来度日，最多的时候一天剥六十多斤，一直剥到指甲发黑，手指溃烂。
    儿子往往不忍心看着我这样辛苦，常常对我说：有朝一日，等我有了工作，我一定回报您，好好孝敬您老人家，让您老安度晚年。
    面对懂事的儿子，再苦再累我都忍着，虽然时时面临着没活干的境地，但我也只有和儿子一起努力着，希望已经24岁的儿子终于有一天能找到一份适合他的工作，娶到满意的媳妇，我也就满足了。
    回头过去，是一步又一步的辛苦；看看明天，是一点又一点的渺茫，不知道用辛勤的双手开拓出的明天会不会更好？而生活还在继续，希望也还在继续…… 

    采访后记：

    采访陈华英是在看到她弟弟为她写的一篇文章《我的姐姐》后，文中的姐姐勤劳、善良、坚韧不拔的精神深深地感动着我，于是约她前来。待她如约而至，看到的果然是一位干净利落、慈祥可亲的中年女人，小小的个子，微笑的面容掩不住操劳在脸上留下的痕迹。
    她絮絮地说着，说着那记忆犹新的童年，用稻草灰过滤水洗头时的少女时代，以及丈夫生病期间为他治病的艰辛，还有现在充满磨难的生活，平静得如同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讲到剥龙虾时，她伸出双手给我看，有几个指甲已经发黑，指间因浸水而溃烂了。我的心因接触到触目惊心的现实而震动了，于是如实地记下她的故事，记下一种生命的苦难，希望那些身在幸福或苦难中的人能从中得到一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