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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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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www.CF66.Net 作者:陈楚云 阅读: 次 字体:大 中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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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云
风筝与我是有缘的,也曾有约。 尽管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亲历了很多事,再往心去的拿起放不下已经不多了,可就是偶尔又有一丝意犹未了的感觉,很难抓住,想是与这缘这约有关了。 我也知道,如今再去看风筝,柔丝里挽结不了历史,飘忽中赊借不出未来,倒是容易落个顾影自怜的说道,但我仍旧要将那约补了、将那缘证了,笑颦笑痴是旁人的热衷,在我,不过是了愿,于沉静的思想里对那些或远或近或顺或逆或有形或无形的飘逝作个默祭。 儿时是多梦的,那梦在故乡草蔓青浅的河滩,也在那荆棘密布的堤岸。 堤岸一角的荆刺围了一座孤坟,不高,但因占了高的地势,也就可以俯视四周了,行人老远就能望见,只是总有一缕肃杀,使人不愿看它。孤坟旁有条小路,是通往河滩的。小时候,我不只一次孤身从坟前走过。 故乡的那条小河及河滩是诱人的,有夏日的清流和清流里一丝不挂的嬉闹,有秋日的莲菱和莲菱里嘴角噙香的憨笑,有冬日的牧牛和牧牛时碰撞角逐的狂叫,还有春日的风筝和风筝下心旌摇动的攀高。 故乡的童年虽饱蘸了清苦,但童年的河滩之梦却是用欢笑来缀连的,织有多彩的图景。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将我从梦中惊醒。 那是一年的清明,外祖母从江陵回到了故乡,坚持要带我给母亲上坟,还说了些儿哪能老不知道娘葬在何处的话,言下颇有责怪父亲之意。其实父亲是无辜的,因为那是个人即地狱的年代,鬼就更难逃到地狱之外了,谁敢去招惹晦气呢?好在外祖母是上了年纪的人,也好在那时我还小,一老一少就上了那条通向河滩的小路。 当我感到压迫的时候,好奇的急切逃逸了,冒出了心悸的猜测:“那该不是……”脚下自然就迟钝了。 “怕?”外祖母一把抓了我的手,一直到那坟前才松开。“不要怕,这是你娘。是我叫葬这里的。——见鬼!原指望她在这里好望住你、保佑你的,没想到反吓了你。——磕头吧,以后就不怕了。” 我磕完头,外祖母抹一把泪。“你娘就留下了你这根须,你不祭她没人祭了。”过后又说:“以后大了,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人,要他们也来。——只怕我也死了,看不到了。”此时,外祖母的声调已经变了。“人啦,就像风筝,飘起来好好的,线一断,没了,也不知落在哪里……”那神情很怪,已不是在与我说话。 我也抬头仰望,有风筝飘到了头顶的天空。 没过几年,外祖母就死了,并按她的愿望葬在了故乡。 母亲的坟后来被平了。 我则自那次祭坟后再没敢去河滩撒野发疯了,只是偶尔向着孤坟的方向,痴痴地想上空飘忽的风筝。 放风筝的年龄很快就过去了,连看的念头也极少再有。这时,偏有人走了过来,相约古城外、江畔看风筝,我一愣,但还是答应了下来。这是我很不好的毛病,讲面子,心太软,总是在人家提要求时尽量答应,行与不行或怎么行答应后再去考虑,有时甚至心不在焉地给了个答应后又心不在焉地忘了,认为人家都不过是说说而已,哪就当真呢。不知风筝之诺是否属于后者,反正没有赴约,或者人家真不过是说说而已吧。 风筝没看成,人也不知因为什么而得罪了,好好的竟也长时间地玩起了“别理它”的游戏。 旧事是无约的浪漫,是穿过芦苇的野餐、滑下桅杆的落日、凝结草地的寒霜、覆盖城根的夜雪、扫过女墙的松涛、悬浮屋顶的孤灯、点燃暗室的呼吸,等等,等等。 浪漫自然是美妙的,只是有时还得绕到美妙的背后去看看那边还保存了什么没有,结果失望地发现,连思想都已习惯俘虏的待遇,囚禁着,再没了放风筝的追求。还有什么可说呢?由它去吧。 直到亡命天涯成了生活的主食,浪漫这才浓茶般地于饭后飘出淡淡的苦香。这时候,也有过长夜的沉思,度量自己是否真有品尝这浓茶的情致,但过后还是忘了,总惦记着黎明前细雨里沉睡的站台,惦记着进山时如血的残阳里蜿蜓的三十里碎石路。 这只怕就是无可救药了。也就在这无可救药里,学者之梦被揉成了团,埋进了废纸篓。 也不知道谁将我引导到了当年的隐居者竹茅结舍的山脚之下的,或许是冥冥之中早有了这样的安排,或许是天生的就潜伏了一种默契与神交。到此,就不想再作那饱餐西风、遗迹古道的奔波了,只潜心于上下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叩问断壁残垣、拂拭秦砖汉瓦,也向夫子讨教“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这样,山脚下、清泉旁、古祠中、老树掩映里,瘦马读懂了小桥流水人家,就将心交与了平静恬淡的时日,不再想风筝的飘忽沉浮。 在遭受一次又一次血泪伤痛之后,归巢里仍然期待着待哺的嗷叫,以求生命不因程序的简略而留下追悔,只可惜,再接受的竟然是一次双重的失望。好在还有天使的微笑来小心地个修复着命运的残缺,总算镇定了回忆了疼痛,总算启迪了未来的畅想。 是何时步入了名利场,把心性儿在轻贱里放荡,只知道自己似乎也六根未尽,竟学了用媚态、用虚伪来勾勒脸谱,结果是自抽了筋、自折了骨,鞠躬尽瘁地自讨了个轻浮的羞辱。 我想,老莱子是真正能读懂这大千世界和短暂人生的。所以蒙山托起了他,在历史的浩翰里做了一个航标。 我呢,简直就该死,居然敢谈默契,也说神交。眼下所能够的,唯有让太累的心在旧日的向往里作些望梅止渴的调剂。就这,也还是沾了灵光才有的感悟,并且来得太迟、太迟。 也许是来得太早吧,真的。 当期待、渴望、爱与恨、灵与肉也都疲倦,走向沉默、归于无言的时候,路,成了“海枯石烂”的墓碑,一个还在这边,一个到了那边。 记得那是一个迷茫的日子,雪从一大清早就开始下了起来,飘飘洒洒的,硬是造出了山城元宵节后的一番景致:天也茫茫、地也茫茫、人也茫茫。茫茫里,有准备了器材、也准备了激情去观赏雪留影的,也有像我这样匆匆赶路的,除了匆匆赶路的外,再没了别的,要有也只有“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也就是在一头扎进这一片茫然之前,电话的那头发出了最后的邀约:“快点吧,这时候就办了。”那声音似乎已再也经不住耽搁了。是啊,也的确耽搁太久了。即使你不信,也切莫去尝试,那漫长岁月的风风雨雨,可将青春浸泡成臃肿的中年,还可将中年诱惑到日薄的西山。或许正因为岁月的漫长,那根曾用来缔结生命之约的红线,已经僵硬成了禁锢个性张扬的套索,一纸之约老牛般地超期服役了太久、太久,急待着卸套。 那么就卸套吧,签字和手印如同别人赏雪的表情一样是早就准备了的,只需摆布在应该摆布的框格里就行了。就这样,曾经的神圣轻描淡写地走向了游戏的终结,拥有的卿我强作潇洒地淡化成了陌路的彼此,只是那连挥手都省略掉的“轻轻地走了”易使人追悔那“当初的来”,说什么西厢,道什么红楼,到头来,终不过是缘尽泪枯各自投。 了了,也好,再没了牵肠挂肚的怨,也省了咬牙切齿的艾,只需抢过搭裢,即可飘然而去了。 可怜的是,我是从案头走向作别的滩头的,还需要再回到那拿起放不下的案头,那里有我的一点可怜的寄托。但是,我又需利用这返回的间隙来清理我的蠢钝,所以,还俗的途中,我将自己再次抛入雪的茫茫,一任忏悔在雪地里烙下两行或深或浅的虔诚。 轻柔的永远是飘洒的雪,似乎已有了怜别惜离的慈悲,一如心善的人,总爱用其絮絮叨叨的同情来包裹受伤者的孤寂、寒冷的心,看似是要给你一份尊严,实则是逼着你去直接地面对现实,哪怕是嘲弄,哪怕是凄清,哪怕是半似尖酸半似怜。我仿佛听到那如絮的轻柔正传达冷峻的忠告:要么你趁早走出这迷茫,要么你干脆被冻死。 我不想悲壮成英雄,怯懦地选择了走出。只是那奔驰的汽车,马路上的呼啸里卷起污泥与残汁,阴毒如骂街的泼妇,端了个洗脚的烂木盆龇牙咧嘴地泼过来、泼过来。我无心也无法去避让这一切,一任作践,并在作践中我行我素。心想:该来的总是要来的,又何需避让,反正浑身早已溅满了污点,再多一些又何妨,权当进商场购物,多了还可以弄个批发,轻贱的总是那不值钱的东西,于我,则是捡了个优惠,多少还可一贺。 实在是无暇顾及啊,这个正月里的事太多了,还有一位去年腊月头里就已动身的老人,眼下正在荒野里静卧着,等我去为他安魂。 当烟把、灵屋、红色的香、黄色的纸化成灰烬、化作青烟的时候,坟,又成了生死隔绝的雕塑,老人在里头,我在外头。 那是一潮湿的夜,有细雨、泥泞、黑暗与沉闷。这样的夜晚,照例是不应出门的,但传统的礼数却又难以违背,人死后必须做个“末七”,否则,不能入土为安。我虽不信这些,但对一位七十四岁的老人却又不能不做点什么,于是,就趁着黑夜将该烧的烧给了他。 无法知道老人是否能收到那些烧掉的东西,但确凿的是,老人从此真正地去了,只将那挽了黑纱的相框留予了我,黑纱与相框也就随我一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泥泞又回到了人生。 远处的冲天炮尖叫着,真真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啊,只是那“吱——吱——”的声音骨上刮肉般的叫人难忍,叫到张狂时简直是灵魂的压榨,逼得人直想将那黑沉的夜幕也扯下来一并烧了,干脆做个更大的祭奠,然后再去听那鬼哭狼嚎。 那老人是我父亲,与我虽仅有半生之缘,却用了一生的光阴来打点,垂暮时,那凄凉的思念也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翻越千山万水的跋涉,到头来,却只有生的以泪洗面对了死的沉默无言。对他还需在黑暗里用山一样的沉默来守望我的下半生,我伤心,我愧疚。 清明时再来吧。我仅以此安慰孤独的灵魂,也安慰孤独的旅程。 真就到了清明时节。 又回了故乡的河滩,又见了儿时的风筝。 只是那河滩已在岁月的垦植里失去了风韵,风筝也在错了底衬的画框中乱了意境,再不见了往日的模样,唯有清风依旧,依旧里徐送了物是人非的苍茫。 让人感到欣慰的是,这里还有飞得正高、飞得正好的风筝。只是偶尔有一两架,那身后不知是牵引还是制的丝线,竟然弱不经风到一抻就断。断线的风筝,起初还能短暂地展演无牵无挂的轻盈,以及从轻盈里溢出的自由自在的孤傲,接下来也有风情万种的盘旋,以及妩媚无双的滑翔,只可惜,最后都回天无力地零落于无人之所了。或喘息于河心的孤岛,或扑腾于 岔的树梢,或匍匐于潮湿的泥淖,——我只有凭借以往的见识来妄测断线风筝的遭遇了。倘若是后还有能见其残骸者,无疑是很难想象其曾经的升腾的。但这里面又有多少不是旁人而是风筝自身的感受呢?作为风筝,其断线后无羁无绊的飘逸,似乎也是一番难得的际遇,至少是省了被牵挂着的拘束。记得贾府的三丫头曾制过这样的灯谜:“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这里面大概也是不无感伤的,但仍旧在感伤里寻求告慰。 “自古穷通皆有定,离合岂无缘”。尽管我在游丝一断的刹那曾有过一种预感:再怀有儿时的心情,再看那飘忽的风筝,尤其是在清明时节,此生已是缘尽约了,唯有留作来生的奢望,尽管我当时还心存过狭隘的念想:唯愿此后的清明,莫见莺飞草长,哪怕细雨断肠,但我此时能做的还是只有默祭,用追忆做成香火,将抑郁燃为灰烬,然后就该上路了。一年三百六十日,谁家夜夜是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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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稿日期:2007-11-26 2:20:30】【责任编辑:】【会员投稿】【收藏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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